乐壹

921+1108=1314+715

毕业快乐

BaekDan:

高亮提醒:都是刀子 玻璃心不要看






王俊凯二十五岁时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拍外景时被带去了穷山僻壤,那地方条件艰苦,近几年随着居民流失只剩下了一个中学,学校的人也是少得可怜。王俊凯跟着镜头进去扫一眼,零星几个学生张皇地望着他们这群陌生人,课桌只有几张,摆在床边稀稀落落,更显得教室空旷。


还有几天就是六月七号,这些孩子要跋涉几个山头去邻近的县城参加高考。他们的中学时代还有几天就要结束,节目组设计的企划就是由王俊凯来帮他们度过一个最为难忘的毕业典礼。


当时他正在转型,从流量小生沉淀下来,这个节目做好了可以圈一大批粉。王俊凯待在要水没水,要电没电的乡村,浑身被蚊子叮包,却不发牢骚地忍耐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想好好做节目,一方面却是被这群小孩给感动了。


他教他们唱毕业骊歌,几个孩子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唱的磕磕绊绊,却在读懂歌词以后对着摄像机悄悄抹起眼泪。


也是王俊凯陪着唯一的老师给他们一个个带上现做的校徽,给每一个人发了毕业证,最后七八个人站在一起,个头参差不齐,以身后群山和低矮教学楼为背景拍了毕业照。


王俊凯拉着最后一个孩子的手,有些温柔地抬手,揉了下对方的头,“别哭了,毕业快乐。”


然后沧海桑田,星辰变换,光阴倒退。王俊凯忽然停下了动作。


这句话,这个揉的手势,忽然打开了他身上的某个开关,然后他成人的克制全都退缩到身后,思绪成河,不由他控制地回流,他看见了高中毕业的那一天,看见了中学时代的结束。


再往前走几年,他又看到了一个人。


看到年少的自己笑得开怀,伸出手,自然而然揉着对方的头。






我毕业了。


考完以后王俊凯回到教室,跟同班同学一起清扫教室,最后看了眼墙上贴着的卷着边儿的课程表,心里响起这个声音:我毕业了。


就像是一种迟疑未决的确认,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但是这个回答却让自己那么怅然。然后他从前不能理解的难舍情绪,就在日后的几天里发酵,扩散,在房间摞起的考卷里蔓延,在睡梦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延续,王俊凯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慢慢习惯了高中毕业这回事。


“你不能理解我这种心情。”王俊凯说。


然而王源发来微信,“其实我可以的。”




他那天晚上又和朋友聚会,瞎闹疯玩,跟着放肆,喝了一点点酒,没有醉。回家后精神亢奋,酒精缓慢在血液里冒泡儿,他心里有点发痒,想到王源又有些发酸。


跟王源打过电话后,他借着酒意,有点任性,有点得意地对他说了这句话:你不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


他觉得自己已经从高中脱身,身份和还是高中生的王源截然不同,这领先了一岁的差别是王源想追也追不上的。只要他活着一岁,就永远比他大一岁。


王俊凯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么,总之他仰着面,稀里糊涂地笑了两声,啤酒罐掉进地毯没有声音,笑声也渐渐消失,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忽然翻过身去,趴在枕头里无声地流出了眼泪。


他没有哭过,在这之前。


毕业照,散伙饭,老师拍着他的肩,脱下的校服整整齐齐收进了衣柜。经历每一个时刻时他都会感受到我毕业了的真实,那种酸涩和此时此刻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后知后觉的不舍还是别的。那条微信就躺在他的手机上,发给的人备注这几年了依旧没有变化,难过什么,盼望大学不是已经很久了,考上的学校也是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的,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暑假,尽管还是得忙着工作可他很开心,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这样,他难过的原因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王俊凯从浑身脱力的状态恢复,困得几乎睡过去,耳边嗡得震动,他就在这时收到了王源的回复,他说其实他可以的。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王俊凯记不太清了,那已经是距今八年的过去。他变得成熟又干练,身份也一再改变,国内涌现出大批明星偶像,他仍有大批死忠粉丝。多得是他勤奋努力,其余要谢人心长情。对一切都格外熟练的王俊凯,已渐渐记不清当时为什么那么伤心。


人在长大成人以后,就不再对少年时的谜团有所留恋了。或许他十九岁时还有几个睡不着的晚上追问过为什么当初要分开,但是二十二岁,二十四岁,几年过去王俊凯已经逐渐淡忘了这份辗转反侧的执念。


当时遮掩的放肆的果断的热烈的心事,都被当事人盖上“年少幼稚”的章子。王源也曾在另一个节目中委婉提过:“现在都是大男人了,不会像以前那样没有分寸。”


噢,原来以前种种,都是没有分寸。




2014年的下半年,他们秘密地在一起过。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将王俊凯偶像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贯彻始终,隐秘浩大在城市一角放着烟花,无人知晓,两人却都很开心。


王俊凯后来很怀念当时那段日子,甚至连吵架斗嘴都极其怀念。


他们当时在飞机的云层里头靠头睡着,王源依靠着他,他也依靠着王源,在对人气越来越火的时期他们以超乎彼此想象的依赖奋力撑了过去,靠着青涩又真实的情窦初开,将失控的生活逐渐拉回了正轨。


外界的人潮涌入他们的生活,层层叠叠,他和王源在飓风中心彼此依靠,像绿叶缠裹,像字迹重叠。在深海中闭上眼,拥抱太亲密,拥挤在人间。


那段时间王俊凯还经历了中考,闭关时正是组合人气飞升期。但令人奇怪,他那时并没有高考毕业那么强烈的心情,后来他想想,或许是心脏还太过年轻,面临悲欢离合只能照着课文中写到的段落一一对应。


分离是伤心。所以他想,嗯。那就是伤心。


等到了高考过后,他借着酒意和王源打了电话,最后又借着酒意给他发去信息。那个晚上,他看着两人的对话框,相别的底色,看不出的心情,他无法再懂的初恋,情绪哆嗦着牙,浪潮般打上心头。王俊凯不靠那些课文也能明白,是了,这就是伤心。无比的伤心。




在执着什么。


分手以后过了一两年,执着淡化,为什么还会有这样强烈的心情,那是他当时不能明白的。没有刻意隐藏分手的难受,可能也表达过和好的愿望,王俊凯那时或许是把一切都想的格外美好,喜欢就在一起,吵架总有办法解决,分开可以重来,我们还有时间,因为我对你承诺过还要说十年十年又十年的话。


王源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会记住这个承诺。而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他会履行这个诺言。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在后来青涩的相恋对时间服软,对变化低头,很多问题成为无解,至于这个承诺也成为了年少时没有分寸的代表作。一开始还会在综艺中变成调侃噱头,被众人作为梗玩来玩去,到后来也慢慢无趣,甚至失去了成为噱头的资格。


王源逐渐发现,他从一开始的最适合站在王俊凯身边的人,被看不见的手推出他的生活,一点一点从王俊凯身边剥离了存在,身后身前身边,就这样慢慢消失了踪迹。


但他毕竟参与着他的私生活,不仅是同事,还是熟悉的朋友。想要去找的话,两人都可以找到彼此,但是从仓促在一起又仓促分开后,他和他像是耗尽了运气和勇气,往前踏一步的可能被压缩为零。王俊凯和王源把这样的停滞认为是成熟,而这恰恰将死了所有未来的可能。


我觉得我不在想着和你在一起,这是成熟。


反过来,我想和你在一起,何其幼稚孩子气,又没有分寸。


这是可以理解的,不是么?


王俊凯并非平常学生,除了上课还要拍戏接广告录制综艺,他提前同龄人太多,也提前懂了许多。他艺人身份占据高中大半时间,以至于他很难用高中生该有的思考方式回看他和王源的感情。那个人是自己的队友,是自己的兄弟,是自己的竹马。这些是理智的声音。


不理智的呢。


是小朋友,是故乡人......


省略号在这里也有意思,意思是无法形容。


无法形容意味着无解,但是王俊凯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玩解谜游戏。他们当时仓促分开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少年心性导致的鲁莽,等到彼此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却挤不出来时间去经营爱情,琢磨心意,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落子下完一盘赌上一生的棋局。


而且到了十八九岁时,他们也不再坦率。


摇摇晃晃又战战兢兢的少年感已经过去了,如果可以留意,王俊凯和王源彼此的眼中再也没有广州机场那时的忐忑不安。稳定成为了生活的惯性,而他们也不再是肆意无顾忌去打破惯性的少年人。也没有说没有了勇敢,也不是说没有了好胜心,只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住他们,从他们的骨髓中非常准确地抽走了关键的东西。


对感情来说非常关键的东西。


那是能让当年的王俊凯趴在枕头上,没有缘由又突如其来就会流出眼泪的东西。似乎可以简简单单就让心脏砰砰跳起来,让它燃烧起来。


自此之后,辗转各个城市拍片录制忙忙碌碌,在无数个机场落地,时晴时雨见过许多天气,光阴成了最适合的挡箭牌,它让当年种种沉落,也让彼此找到了不再过问的合适缘由。


王源会在隔壁的采访上说:“他是最好的队长。”


以前他还会多加一个哥哥,但是他现在长大了,该死的长大成人捂住了他的嘴,不会说多余的令人难为情的词。


而杂志上则印着王俊凯的:“虽然很少再在一起活动,但是回到了重庆我们还是会偶尔聚个餐。”


王源看到了,只会在心底讲一声骗子,并不会真给王俊凯记上一笔,顶多是拿来下次综艺调侃一下他罢了。国内录制的好处在于只要各路明星进了同一个综艺,就会变着法演关系好,不过问来路,只会拿同一个节目里的人做梗,这也让王源少听了很多王俊凯的名字。


而之前的调侃也会随着时间流逝,久而久之就被王源抛在了脑后。




没有在一起聚过餐吧。


单人对单人的,像小时候那么频繁的。


毕竟圈子没有重叠,回到了重庆他们有各自的朋友要约。自从初恋破灭后,两人对于私下邀约见面都有点抗拒,也就刻意减少了很多可能。


真要碰在了一起,依照两人飞速成长的情商,也可以周到地解决。他们之间的兄友弟恭都不曾刻意扮演,那更像是两个分开的恋人仍然怀着无法说清的心情很好很好很好地关照着对方。


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心没有变硬,也没有变得无所谓,而是日复一日在柔软——在每次见到对方,和他相处,面对镜头说着好话,哪怕是在一年一次的合演上,也会注意对方的气息和汗滴,舞蹈结束后马上丢一瓶水过去。


王源在变得独立,王俊凯保留着蛮韧。


在改变和保留时,有些部分与小时候的自己重叠不了影子。可是却心有灵犀地留下了对对方的注意和关心,这让分开以后的两人在感情中还能做个好人。


连争吵和僵持都在岁月中消失无影踪,距离感让他更理解他,让他发自内心想对他好。没有了爱情的束缚和恋人的桎梏,他们在朋友的身份中和谐相处。假想过对方真的找了女朋友,也从最开始的膈应慢慢说服,变成了王俊凯在采访中提到的:“我可能会笑着祝福他吧。”


这种说服,是觉得我与你当年的矛盾实在无解,无解到我力竭,无解到我放弃。


并非没有努力过,甚至人的私心还会误认为彼时已经奋不顾身到竭尽全力,只能怪对方,怪环境,到后来连责怪都消失干净。


可能真的会像王俊凯所说的,“真有那么一天,我其实也开心。”




组合曾在十周年时拍过和出道相似的纪录片,那也是公司投注钱财最多的全国巡演。从前说过要走十年,而今终于做到,王俊凯在高台上面对着几万人不由得狼血沸腾。


那天在幕后他们小喝了点酒,这个场景后来也被摄像机录了进去。


王源盘腿靠着沙发坐,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伸出手可以碰杯的距离。他们还穿着演出时的衬衫,汗流浃背,鬓角湿润,头发被发带绑起来。王源的是灰色,他是黑色。


一开始还对着镜头有点端着,还像个模子里的艺人。到中途来了一些烧烤夜宵,王源眼睛亮亮地去抢,他习惯性地往后放,习惯性说了句求我就给你,又伸出一只手去揉王源的头。就像王源高中毕业的那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那头听着那边酒瓶撞倒,嘶吼的凤凰花开的路口,唯独打电话的王源本人没有声音。他那时知道他或许在哭,他是那样感性的人,或许对毕业的感知要比当时的王俊凯敏锐几倍。


那时他想去揉王源的头,但隔着电话,他并没有做到,只是在异乡的夜里对他说:“别哭了,毕业快乐。”


这次不一样,他真的这么做了。


碰到他的发梢,对视他的笑,然后王俊凯身上有一个开关仿佛就启动了。


他开始像喝了假酒一样话痨,对着王源,对着千玺。说这个组合谁能想到能走这么久,说放到咱们十年前能想到有今天这么一天么?


这些是对两个人说的话。


他还有一些是想给其中一个人说的。


就像喝了假酒一样,王俊凯转过头,手指还留有王源头发的温度,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王源剃得干净只剩发茬的后颈。两人对视后,王俊凯问道:“有没有喜欢过。”


外头是空旷的演唱会现场,人走灯灭。


来路的尽头是当年的颁奖礼,他牵着他的手十指紧扣。


王俊凯问道:“当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看电视剧总会吐槽为什么男女主要纠结于这个问题,原来他也避不开落入俗套。尽管在一起过,也黏黏腻腻地在机场关了灯亲吻过,可是他快要被时间追上,追平了当年的这些坎坷。他已经不太清楚了,到底有没有爱过。


王源看着他,先是看了一眼摄像机,发现王俊凯并没有在意这个,反而露出了一个笑。


“你说呢。”




这一段没有被剪掉,而是放入了纪录片中,两个人的问答发生在安静的房间,那是谁都没再见过的幕后的认真。当时公司已经不再刻意要求两人的距离,周围人也深知这两个人不用再靠卖cp圈粉,十年来辛辛苦苦,总有一些回报和安慰。


这段问答一石激起千层浪,唤醒了当年的记忆。


王俊凯眼神,表情和语气都极其认真,王源含笑的回答也虚虚实实。两个人视线的对接就像隔着岁月和过去接轨,就像强行拽住看不见的手重新将针管里的东西注回骨髓,就像摔回了没有分寸这句话,就像一切回到鲜活的十五六岁。


砰砰跳,在燃烧。什么样的东西从骨髓抽出去,又再注入回来。


是我的真心。




还记得当时王俊凯毕业,找到王源的电话打了过去,在夜深人静的一点聊到了三点。他们这几年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而王俊凯当时也不知道第二天王源还要早起坐飞机。可是他依旧在对面听着王俊凯碎碎念,无言无语任由队长任性。就像知道这个电话如此难得一样。


那是王源在早熟之后最为明白的一点,回不去的是曾经,难得一见是真心。


而他也总是苛求自己,不外露,多多闭嘴,沉默以对,从容相待。这是他所做的,他也一直都能够极好地压制真情实意,哪知道对方会蛮横地破门而入,不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机会。


王源也不准备挂断,他苛责自己的真心,却宽容对方的,在这个晚上他对王俊凯善意的关照开到了最大限度,你说我听,你唠唠叨叨地说,我认认真真地听。我可以不听我自己的,但只要你说,我就会听你的真心。


到了两年后,情况反过来,他在散伙饭吃到一半时趴在厕所呕吐,吐出来以后身心轻松又干净,他仿佛又坦率了。然后他走回宴会厅的途中,给王俊凯打去了电话,听到那个“喂”字折回了步伐,退到了墙角,听到下一个“王源儿”倚靠在墙角,低着头弯着嘴角的霎时扑簌簌掉下了眼泪。


他没有说话,对方也是,但电话一直都没有挂断。


王源分不清这是对去年好意的报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他分不清的事太多太多太多,就比如当年的两个人到底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最后的最后,王俊凯说:“别哭了,毕业快乐。”


他说毕业快乐。


他说别哭。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了然于心。




前年王俊凯毕业的时候,曾因为强烈感受到从今往后我毕业了的心情而在床上又哭又笑。仔细想想,那并不是单纯的告别高中的心情。


校服要脱下来,锁进柜中。教室落了锁,再次打开时涌入的是不熟悉的同学。墙上的海报撕下来,黑板报也擦干净,老师说为什么我们要现在把这里打扫干净,因为要留给我们的学弟学妹去用。然后你明白,你的视线由高到低,顶灯,课桌,讲台。从门外出去,由近及远,走廊,楼梯,办公室。从窗户出去,熟悉的树,熟悉的篮球场,熟悉的道路。


这三年不再是普通的三年,因为毕业,因为离别,让这里的回忆有了意义,可以贴上日期,放入珍藏的匣子,偶尔抽出来看一眼,就知道2015-2017年那时都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人永远都是2015-2017年里认识的人,这里的景色永远都是2015-2017年里的景色,我也是我,我留在了这里。


这是彼时的他在毕业时能感知到的心情,但这也仅仅只是让胸口酸涩,疯玩了几天以后,在那个夜里,三点的时候他挂了电话,将发烫的手机放在胸口,“你不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给王源发了这条微信后,莫名其妙笑了几声。


然后眼前闪现了几张照片,曾在一起时笑容满面,赌气撒娇互相宠溺,每一帧都展露在眼前,非常清晰。


最后一张停在他的高中。


那是偶然的一次,王源来了他们学校,他们没有拍照,所以这个场景理应模糊不清,但却是最为清晰。背景是他的学校,熟悉的树和篮球场,王源就在熟悉的道路上慢慢走着。底片从清水里浮出来,那个人没有一丝灰尘,就这么自然地停在了他心中。


在最为放松的时刻被回忆重击。


王俊凯喘了口气,慢慢翻过了身,用枕头紧紧地压住了潮湿的眼睛。


与高中的一切告别了,毕业了,毕业快乐。然后也和他告别了,再见,再见。其实所有一切都是和自己的告别,以后不会再有高中生王俊凯了。


以后还会有真心实意喜欢王源的高中生王俊凯吗?




两年以后,王源也毕业。他在电话这头隔着千山万水和他说了毕业快乐。没错,毕业是值得快乐的一个事件,理所应当要深刻记住当时的心情。痛的不舍,涩的难过,通通都抓在手心不放,都是我的我的我的。


在说了这句话后,王源就挂断了电话。




他们长大成熟,已经很难再见真挚和坦诚。


但只要人生还有机会,很难不对这个人说出一句俗气的台词:当年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残余的心动,但纠结于这些没有意义,他和他要穷尽一生等一个机会,等到机会到手,一问一答不算逼问,也不算将军。


他只是想摇晃一下罐子,听听里面还有多少声音。


王源那时说了你说呢。


但这个其实并不是他最终的回答,他早就在毕业时回答过,天知地知他知。


关了电话后他又在墙角放空了很久,望着窗外夜空想了很多很多事,回味那句毕业快乐,然后他心中说道:别让我毕业。


我会带着遗憾继续走下去。


我会在喜欢你的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远为二十五公里

MoeAm:

这几天要赶作业就不卡715了


奇幻现实之旅


————————————————


·1


“你觉得,真人偶像的意义是什么?”


“换一下。”


“把我放在前面。”


“对你来说,我的意义是什么?”




王俊凯想回答,他张开口,可是面前的王源却伸手轻按住他嘴唇,微微笑。望着这个笑王俊凯恍惚极了,忽然忘记说话。然后王源嘴唇在模糊视野中一开一合,他听不清,还想走近点,眼前的王源却被外力搅得摇晃粉碎。


空白一片,王源的微笑仿佛还留有余温。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王俊凯急得伸手,拼命揽回的也只是稀薄空气。他愤怒极了,又是这样。


——明明,他还有话没说出口。




王源就消失了。




·2


又做了这样不好的梦,王俊凯睡眠不足,早上坐在化妆室懒懒地打着哈欠,被化妆师指了指黑眼圈好好啰嗦了一番。


王俊凯最后不耐烦了,“又不是我愿意睡眠不好的?”


“有人逼着你晚睡?”


“都说不是晚睡的原因了......”


根本说不清楚。




要怎么说呢,从上个礼拜六开始,他就被一个连贯的梦境缠上身。梦里出现的人是王源,这也是他为什么被缠一个礼拜都没到处去说的原因之一。这个人比较……特殊。


所谓连贯的梦,就是像连续剧一样每晚播放,但是梦中的时间也和天上一天地上十年一样,流逝格外缓慢。王源和他一起坐在休息室,他的位子从很远慢慢变近,最后坐在了王俊凯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橙黄色的桌子,颜色就像窗外迟暮的夕阳。


光是坐到自己对面来,就花了三天时间。


然后王源开始拿着台本,说要和他走一下待会采访的流程。第一个问题——“你觉得真人偶像的意义是什么?”


王俊凯刚要回答,却被王源迅速截断,“换一下。”


啊?


“把我放在前面。”


“对你来说,”王源语速极快,眼睛不眨地看着他,“我的意义是什么?”




王俊凯第一次听到时,下意识想回避,但他只迟疑了一秒,眼前的人就露出早知道是这样的古怪表情,马上就被看不见的外力搅碎在自己眼前。


明明是梦而已。可是看着他消失的那种锥心感却在体内拔河,就像是为了迟疑的一秒开始的自我惩罚。


这种无限懊悔和无比痛心的感觉,因为太过强烈,甚至在自己醒来以后都会先捂住心脏好好查看有没有受伤。


后来也成了惯性,王源在梦中不知疲倦地问着自己答案,他每次都想回答出来,免得遭受那种痛苦,但起初是错失了时机,到后来反而是王源自己按住了他的嘴唇,不让他说出口。就像今天早上这次一样。




在夜晚被捉弄得像个傻子,这让已经25岁的王俊凯格外不爽。他已经很少有这种恼羞成怒的感觉,毕竟是个成年的大人了,也总能克制住脾气,这次却不一样。


王源亲口要答案。


王源按住他不让他说出口。


王源微微笑了。


王源他




消失了。




这样就好像是——




·3


“我表弟那小子又惹女孩子伤心了。”


王俊凯闭着眼,听见身后的嘈杂。


“哎,上次好像才是不久之前?”


“就是说啊,他啊,每次都是这样。对每一个女孩子都特别好,那些女生摆明了就是对他有感觉啊,可是那坏小子也不说破,这不就是给她们希望嘛?”


“这样最讨厌了,不喜欢就不要对人家好也不要给人家希望。”


“还有更过分的呢。”


“他会直接开口问,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怎么这样?”


好吵。


王俊凯在心底说了句岂可修,站起来准备换个位置补觉。


却在听到下一句时停住了步伐。




“然后就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干干脆脆的走掉。”




王俊凯看着眼前的背景板,那是一大片绿色。看起来阳光又生机勃勃,就好像某个人的笑脸一样,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如沐春风。那个人很不简单,像绿色,又不像绿色。


这时身后响起了生硬刺耳的判断,“这样的人真的很恶劣啊。”


他迈开双腿,迅速走掉了。




晚上果不其然,梦境又带着王源造访。还是跟之前一样的流程,坐过来,问问题,按住他嘴唇,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醒来时胸口蓄满了沉甸甸的眼泪,躺着好一会儿才习惯了“失去”,他颤抖起来,不知名的愤怒突然挟裹着好多年前的失望操控了他。王俊凯给王源去电,他等不及要骂他,要教训他,要他为梦里的恶劣负责,要他跟小时候那样低头乖乖认错。


太过愤怒和失控,他甚至都忘记已经好久没给王源打过电话,还是输入姓氏检索才找到了他的号码。


响了很久,女声提示无人接听,王俊凯扫兴地挂掉,倒头就睡,醒过来后才后知后觉了尴尬。幸好没打通,他心想。但是那边肯定抹不去这通未接来电,想不出王源看到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王俊凯一连猜了三天。


因为王源一直没有给他回电话,连个消息也没有。




真的消失了?




这个猜想一冒出头就觉得可笑,他觉得真不妙,还真的被一个区区梦境操控了思想吗?王源他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


大活人呢,当然是不可能消失的。


但是——如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消失那可就说不定了。比如当年的最佳损友因为时间慢慢从自己生活中褪色,比如刻意地抹杀掉当初糊里糊涂爱过你的我自己,比如其他各种意义上的老死不相往来。人不会消失,但是情分会。


“人世间多的是意外发生嘛......”


王俊凯忍无可忍推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头,他果然不习惯肢体接触,“你喝多了刘志宏。”


和自己差不多大,如今走在截然不同道路上的刘志宏醉醺醺笑道:“很久没和老朋友见面了,当然要纵情喝啊!”


确实是很久没见,如果不是今天偶然遇到,恐怕也不会有现在这一幕。王俊凯看着喝到软趴趴的刘志宏,忽然有点后悔和他说了梦的事。当然人是换掉了,没有说是王源,只是说,“嗯......是少年时期在意的人。”又严肃更正,“比较在意而已。”


“哦,少年时期在意的人……”刘志宏下巴支在桌上,眼神涣散重复着,“我说,你最近很空吗?怎么回来重庆?”


“不啊,要拍戏。”


“说到这个,待会帮我侄女签个名吧,她很喜欢你,天天抱着电视看你的剧。”刘志宏笑起来,“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小女生超花心,你能想象吗?她半个月前还说非王源不嫁。”


很稀奇么?王源本来就是很好的人。王俊凯心想。


“你们真的没联系啦?”刘志宏算着时间,“上次看你们上节目还是,唔,两年前?央视那个重返十五岁的节目。”


王俊凯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我都算不清楚,你居然记得。”


“那当然啦,”刘志宏晃着脑袋,很得意,“虽然看的不是很勤快。昨天我还看到王源去南美拍戏的新闻呢。”


“……什么?”


“他去拍戏了,怎么说呢,好像跟以前比差很大的剧本,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但是需要实地取景,一去就是几个月,条件也很艰苦......”


王俊凯握着手中的玻璃杯,感觉头顶的姹紫嫣红全都投射进了眼前透明而冰凉的液体,他恍惚极了,有点听不清自己和刘志宏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走的?”


只有下一句的回答清晰落入耳中,“上个礼拜六?”




上周礼拜六。11月2号。


是梦境开始的那天。


王源坐在休息室最远的地方喊了他的名字,“王俊凯,我能坐近一点吗?”




·4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非同寻常又格外难忘的一切,就在那一天全都开始了。




·5


王俊凯忘记是怎么回去的,一开始还在嘲笑刘志宏喝太多,最后扶着门怎么都不肯走的人却变成了他——醒来后刘志宏打来电话,不断控诉他的罪行,“碎了二十多个玻璃杯啊!还有一瓶好酒!过分也不是这样!”


难得忍气吞声,王俊凯只得去给店家赔礼道歉。好事者拍的视频也被公司压了下来,经纪人跟了他三四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喝成这样,八卦心高于批判心,反而旁敲侧击问起王俊凯是不是失恋了。


“失哪门子恋。”王俊凯吼。


“就是上回登报的那个女孩子?”


“……那只是一起吃饭,媒体瞎写而已。”


“没失恋啊。”经纪人听起来很失望。


”对不起,现在不会,今后更不会。”王俊凯狠狠道。


没了八卦经纪人就开始谈事业,催他过去拍戏。王俊凯后面的话都没听进耳朵里,反而开着车失神起来。


我是不会失恋的。现在不会,今后更不会。




因为早就失恋过了。




新戏是民国跨越到现代的历史剧,时间跨度很大,最后的现代戏在重庆取景。王俊凯跟着剧组到了南滨路,看见场地已经被圈了起来。


打板后拍摄正式开始,他一人扮演了男主和男主儿子以及孙子辈,现代戏正好到了男主唯一的孙子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故地,然而一切物是人非,民国时期繁盛一时的家族树倒猢狲散,眼前只有一脉滚滚江水,还和当年一样。


第一句台词是,“我回来了。”


他琢磨好了情绪,拍了一遍就通过。


导演不住地夸他有进步,王俊凯眯眼笑了,又转头问离得最近的场务,“刚刚是你在提词吗?”


那人连忙摆手,“没有,导演不喜欢人提词的,我们谁都没说话。”


王俊凯纳闷,他分明有听到一声——




他停下拿水的手。


声音再次响起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提词,因为不是“我回来了”,而是“你回来了”。一字之差,被他听差了意思,误以为是在场的人说出的话。


不是在场的人。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出现在南滨路。


他应该远在南美,就像刘志宏看到的新闻那样。




王俊凯回过神,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王源还是站在不远处,又说了一遍,“你回来了。”




甚至不能算是......人。


因为王源维持着少年的模样,飘浮在浅江之上。




·6


王俊凯朝着电话怒吼:“早说了出国拍几个月的戏很危险,那个导演也是不要命的,不能拦也要拦着!你们当年怎么拦的我现在就应该怎么去拦他!瞒媒体?你现在还有空想这些?你还是想想怎么找回来王源吧!”


他在二楼的吼声,穿透墙壁落到了客厅里,但是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的少年恍然不觉,依然嚼着薯片,直到王俊凯拎着背包俨然远行的打扮下楼来,少年才抬眼看了过去。


“你要去找他啊?”


王俊凯嗯了一声,“薯片别落在地毯上……算了,你开心就好。”


他可能料到此去命途多舛,也悲壮地做好了找不到王源就死在南美不回来的准备。他是不要紧,可是眼前这个......嗯,小王源儿。


捡回来那天他对自己的身份做了解释。


“我吧,应该算是王源未完成的心愿?”


少年版的王源说个不停,“地藏经里说,凡人有大愿。一般来说,地藏菩萨会来保佑你放下那些执念,但是菩萨也是很忙的嘛,我运气不好,就被漏下来了。”


王俊凯恍惚觉得自己还没醒,“那要怎么办?”


“所以来求你超度我了,”王源忽然软软地笑起来,“我被困在南滨路出不去啦。”




第二天他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远方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又狠狠砸跨了他的理智。新闻上说远赴南美进行纪录片拍摄的队伍已经失联一个礼拜,王俊凯怒不可遏地给王源公司打去了电话,质问为什么一个礼拜了才公布消息。得到的回答却是那个导演一向如此。


他们还在国内算计,王俊凯已经带了简陋行李准备跨越海洋去寻救王源。


王俊凯恨得牙痒痒,当王源远赴南美坐上飞机时,有没有预料过这场无名之灾?他就这么不稀罕自己,糟蹋来糟蹋去?


“你在哭啊?”


十四岁的小鬼像是发现什么奇妙的事,歪着头看他惊奇。


王俊凯一把捏住他的头,王源连连喊痛不停蹬腿,成年人的力气怎么都挣脱不开,王源有些泄气,忽然听到王俊凯说:“要是我这回去也找不到他,他就会变成幽灵了吧?”


变成幽灵,变成鬼,变成空气,和宇宙的养分。


从今往后,阴阳相隔,土上土下,再也难得一见。


自己还没说话,却又听到王俊凯开口。


“对不起。”


王源停下,看着忽然道歉的王俊凯,对方很诚恳,眼圈微红,“你的心愿我没办法帮你实现了。你可以去找其他的菩萨,嗯,需要刘志宏的号码吗?”


王源往后退了一寸,从他的手掌里脱出,然后拉了拉歪掉的T恤领子,“好吧,我不想逗你玩了。”




王源看着窗外,外面就是江边。王俊凯因为他才专门租下了这套房子,数年来困在这里,走不出去,外人也没法进来,他也不觉得孤独难熬,舍弃掉执念的王源本人这些年好好长到了24岁,他知道他过得很好。


“我能感觉到他的一些生命波动。”王源解释道:“最简单的是情绪,能知道他开心还是难过,最高级的是安危。”


王俊凯觉得匪夷所思,可是最近已经接连不断发生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他居然很平常就接受了,“所以他现在怎么样?”


“昨天我费很大力气感受了一下,他现在很安全。”


王俊凯狐疑地坐下来,“除此之外呢?”


“周围还有卡梅拉卡擦卡擦的声音。”


是在拍摄。王俊凯腹诽,那个该死的导演。


“而且我不需要刘志宏的电话号码。”


“啊?”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回答刚刚他的话。


王源伸了个懒腰,“我说啦,我被困在了南滨路,外人没法进来,我也出不去。没有人可以看见我。除了你。”


“除了我?”王俊凯喃喃。


“你不帮我超度的话,我就要永远在这里困着了。很没劲的,哪里都不能去,什么好东西也不能吃。”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毕竟有生以来第一次帮人还愿。


“你可以的。”王源青涩的脸庞笼着余晖,露出淡淡的笑,“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可以看到我的人。”




·7


王源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会有什么无法实现的愿望?




两个都是乍一看很简单的问题,但是真要找出一个标准答案却难于登天。王俊凯守在江边的公寓,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琢磨。可是他忽然发现,以前他自认为很了解王源,但那些了解都是以王源为中心放射出去的彩线,灿烂如同烟花。可真要以王源为一点,画一条简单的线到最终的答案,他却怎么都做不出这道题。


“他喜欢……吃小龙虾!”王俊凯眼睛一亮。


可惜叫来的小龙虾被吃了个底朝天,少年的身上也没有丝毫变化。他伸出手腕,看见两个数字还是漆黑如墨。


“没有消失啊……”第一次就失败,王俊凯觉得有点丢人。


王源安慰他,“我都带着它们好多年了,没那么轻易就能消失。”


在王源细瘦的手腕上,左边右边各有2和5两个数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这两个数字关乎他的结局,如果数字消失了,那说明他的心愿就达成了。


王俊凯好奇道:“我也会有吗?像你这样的执念什么的。”


“不知道。”


王源老老实实摇头,“我也没有见过其他的。”


王俊凯突然生出来同情,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被他揉着头的王源还跟拍男自时一样,这与现实有着淡淡的违和感,可是当手指触到头发,遥远的记忆又都唤醒。他忽然想起来,在那个时候,他经常这样去揉王源的头。但是他大了以后,就再没有过了。


王俊凯嘟嚷道:“我真希望你一直这么大......”


“我知道啊。”


“啊?”


“我知道的,”王源笑起来,像小狗一样皱起鼻子,“我每次过生日你都表现得很明显,很抗拒我长大一岁。”


“长大了就不能这样了。”王俊凯挺遗憾的,又上手捋了两把。


“为什么?”王源看着他,“我会很开心的。”


“但是怎么说都是长大了,十几岁很自然,二十多岁还这样就有点——”


王源打断他的话,目线跟随着他,“我长大了也不会变的。你呢?”


我?


王俊凯失笑,想起来这些年。他很想说在你被困在南滨路时人世间已然发生过很多事,事与愿违,人们总是心血来潮时口头应承,不能如愿以偿的事实在太多了。拿出来一件一件去说,这是在伤害你。因为你还保持着十四岁的真心。


十四岁的王源双眼清澈,视线直接注视着他,似乎要一个赤裸裸的真诚回答。


成年人于是假模假样笑着,“我的话,应该早就变了吧?”


“啊……”王源转头,微妙地叹气。


王俊凯还以为他是老成持重,他刚起身,却被一只手突然扯了回去。王源力气不够,他踉跄几步还是站稳了。


“小鬼,信不信我揍你?”


望着恼羞成怒的王俊凯,王源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你一点都不英雄了,哥哥。”




·8


王俊凯记得很早之前王源说过,他想要一个全服最溜的账号,打遍天下无敌手。不禁猜测会不会是这个愿望,一大一小两人试了好多个游戏,但最终也只是让数字颜色淡了一点点,不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上次不欢而散,王俊凯咳了一声。


“会不会是买的账号?”王俊凯眼珠转来转去,“心意不够嘛。你知道的,王源他非常看重心意,小时候还会翻牌粉丝手工做的礼物。”


王源似笑非笑,“你很了解他嘛。”


“那是——”话出口一半,忽然想到自己是在谁面前炫耀,王俊凯清了清嗓子,“还好还好。”


于是王俊凯就开始了苦逼的练级道路,像一个网瘾少年日夜兼程给游戏号堆装备和升级。眼圈又熬了出来,皮肤状态也不如以往,被经纪人狠狠说了一顿,“你以为你还是小鲜肉时期吗?青春都是要保养才能勉强拽住个尾巴啊!”


这句话像是劈在了王俊凯的心头肉上,他很老了吗?以前还不觉得,二十几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刚过了25岁生日一下就觉得不一样了,好像真的四舍五入来到了三十岁。


三十岁。


“我是觉得我在娱乐圈待太久了,”王俊凯和王源儿坐在一起,边吃饭边吐槽,“十几岁进的来着?十一二岁吧,到现在都十年了。你能懂的吧,以前玩一个弹珠游戏,射出去以后要过很多关卡,得一直操控着避免它掉下去。但是玩太久了,注意力和新鲜感也不如以前。”


“我现在是靠着责任感在走这条路。”


王俊凯瞧了一眼王源,哧了一声,“算了,你听不懂的。”


“你闭嘴。”




“那我们换一种说法。”


王俊凯疑惑道:“换一种说法?”


“你玩的弹珠游戏,我玩的恋爱向。从一开始,我就选定你这条支线,认死理且不回头,不管系统怎么提示,或者设置多少困难,又或者难以攻略到倒档无数次。可我依旧选择你这条支线。但是日子久了,你在屏幕里面,我在外面,我看不见你的真心,我也不知道进度条到了多少,我就会累。”


王源仔细地说着,“停下来,恋爱线会终止。所以我选择继续走下去。”


“我想,到后来,我可能是靠着情怀在走这条路。”




沉默了很久。


王俊凯问道:“所以到头来,都不是靠着喜欢走到最后。”没等王源回答,他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25岁和14岁想的还真不一样,我是事业型,你呢是少女心。”


他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又坐在电脑前开始玩游戏,看了看账号,“明天应该就可以满级了。”


他没回头,手指噼里啪啦在键盘飞快游走。他知道王源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动,说话,抽烟,发呆,睡觉。


其实我说错了,你不是少女心。我才是。


就像你想搞清楚你为什么会被困在南滨路出不去,我也想搞明白我那时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


但是仔细想想也没那么难理解,25岁了居然还像个小男生似的手舞足蹈,说到兴起会砸桌子。刚刚的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四五岁。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年纪。但好像也只是终止在好像,任何假想和模仿都不会成真,我是真的25岁了。


25岁不会再有像你刚刚那样一口一个“我会依旧选择你这条线”的坦诚。这些年我没长出软骨,反而是一堆没用的盔甲,不知道在防备什么东西。时间在年轮上滋生了青苔,一层一层封住了我的嘴巴。有苦说不出,有爱不能言。


没有人可以靠着喜欢就走到了最后。


天明了,王俊凯眼角又涩又酸,他看着满级的提醒,打开琳琅满目的装备和套装,心中默念三遍希望你成佛。


回过头,薄光照着沙发上蜷缩的男孩儿。


没有消失,他还在。




·9


彻底陷入了僵局。


当然王俊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他有钱,这套房子可以买下来。平时的工作也没有影响。但仔细一想,王源只能和他一个人说话,被他一个人看到,如果他不尽力给他超度,那他会一直保持这样。


已经这么孤独过了十年了,还要再来十年吗。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除此之外他又丝毫没有头绪,王源除了给他看手腕数字有没有变浅,其余时间都在昏睡和吃东西。偶尔会望着江面出神很久。


他一定是在向往成佛转生,王俊凯心想。但王源这样,只是一个幽灵,都不能算作人,如果他消失了,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王源回答他,笑嘻嘻道:“应该会变成雪吧,冬天的雪,全都落下来。这些愿望了结之后,新的春天就来了。”


“好吧。”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王俊凯也跟着他望向窗外,“要出去走走吗?”




现在是和14岁的王源一起走在南滨路上。


这世界上没有人看得见他,除了自己。


某种意义来说,这满足了他的独占心,但看着这样的王源又不由自主会想起当时那个年纪。拍着男自,待在闷热的练舞房,两个人一起唱歌,再来是机场小小的人圈。世界就那么小一块地方。


他们待在里面,出不去,别人也难以进来。


就像——




“王源儿这十年你开心吗?”他嗅着湿润江风,问吸拉着拖鞋走在前方的男孩儿。


“什么意思?”


“就是,”王俊凯解释道,“是出去能见识各种各样的景色好呢,还是像这样好?”


“唔。”


王源停了下来,坐在台阶上,像夜幕里凸出的一块机翼。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道:“留在这里。”


这回轮到王俊凯被惊到,他跨上台阶,凑近了男孩儿,“为什么?你不是……想成佛吗?”


“那个结局是难免的。”王源淡淡笑了。


他的目线移向远处映着城市灯火的江水,“也不是开心吧,就是觉得留在这里的时候,我更像我。”


怀念的我。


“王俊凯。”他忽然小小声叫了自己名字。


王俊凯出着神,哎了一声。


“我在我这个时候,最喜欢你了。”


对面的河滩上忽然燃起了十连发烟花,不太灿烂,却像信号灯一样开在了王俊凯心间。几乎是顷刻间,绿灯放行,数年间难舍一股脑都冒出了头。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很多的男孩。他带着少年的骨感,脸型未完全张开,不如后几年清瘦书生气,带了一些婴儿肥和独属于这个年龄的精致。声音还没有变,和记忆中一样闹得不行,闹来闹去闹过青春。


他用那时的声音,说着那时的心情:“我在我这个时候,最喜欢你了。”




·10


我十四岁。


我最喜欢王俊凯。


我停在了这个年龄。


困在南滨路出不去。




王源......是个神奇的人。


你们都说王俊凯锐利霸道,可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我也不是锐利,我只是能够破釜沉舟。这不叫爱情里的孤勇,而是在耗命。是的,我的战术非常简单直接,就是在耗命。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被玻璃包成光亮透彻的珠子,我是里面的彩条。他们说我是绿色无限生机,可是浅绿墨绿深碧绿色也分很多种,又多又深我简直让人看不清。我那个时候还没有被包上蚌壳,软肉裸露在外,我开放了我的海洋,允许你进入,可你只要扎我一下,我就弹回去缩进来——我没有壳我没有玻璃,没有长大成熟,没有盔甲,只有软肋。我的聪明和好情商在你这里全都作了废。


当你再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悄悄观望,然后伸出头来。你给的甜蜜想象宛如珍珠,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是我该有的东西,所以拼了命想拿回去好好藏在软肉深处。


我没有壳。


我没有玻璃。


我站在你面前,我只是我。




每一次的开放,每一次的伸头,每一次试探的拥抱,所有的小心都会被体内的热量反噬燃尽,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扑去了你的身边,不计较后果,不商量代价,没有套路,无视风险。


我说的每一次喜欢,都是在耗命。




·11


“我——”


王俊凯刚要说话,唇上一热,就像梦中一样,王源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他反应过来,“搞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自说自话,说着喜欢喜欢,可是说了以后就变成自己的事,注意不到旁人吗?自私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生什么气啊。”王源失笑。


“你忘记了吗?当初是你推开我的。”


王俊凯眼睛睁圆,“我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


“你当然不记得啦,对你来说,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对我来说,却都是非同寻常的大事。”


“比如说?”


“比如?读信时的兄弟?又或者你太有团魂?”王源笑了笑,“你的心啊,那时候装着整个世界,可是我呢。”


只有你。




站在阴影里的王俊凯一言不发,他比王源要高大许多,可此时却好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别自说自话了。”


他抬起头来,耳朵一片绯红,不知是忍着什么。


但他25岁,自然不会和14岁的王源计较,忍了半天最终只是硬邦邦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否则你就不许再住江边的房子。”


王源在台阶晃荡腿,喔了一声。


王俊凯伸手抱他,“下来吧,鞋带都松了。”


抱他下来后,王俊凯蹲在碎石子地上给王源系鞋带。他本想说这个鞋带不是这么打的,你以后要记住,但又想到他刚惹人恼火的言语便只闷着头打结。


左脚完了,是右脚。


紧紧扎了一个结,王俊凯突然感觉头顶迎来一层暖意,接着眼前也一暗。王源忽然弯下腰,用细瘦的胳膊悄悄抱住了他的头。


干什么。


他心中发热,却只能挤出三个干涩的字。


“小凯。”


自从在南滨路遇到,他要么叫自己王俊凯,要么不叫名字直接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声音沿着发梢和耳朵流了下来,温热的。


“你会实现我的心愿吧?”


“我会的。”王俊凯的声音透过身体闷闷传来。


说完后他转头看王源,待到一半却愣住了。


他看到了星光和烟花。


透过王源的身体,他看到了满天星光和沿岸烟花。


王源松开拥抱,他整个人因为变得透明而浮出了光。手腕上的数字变淡了,他还笑着摊开给王俊凯看,“这次是要真的实现了。”




·12


奇妙事件发生在重庆的十一月。王俊凯先是做奇怪的梦,然后又在南滨路捡回一个14岁的王源,他走不出南滨路,拜托王俊凯替他完成心愿让他成佛。王俊凯试了好多方法,游戏账号,小龙虾,自制牛仔裤,全都没让王源手腕上的数字消失。


一直到——




王源坐在沙发上,窗帘微微透出月光,从他的身体洇了出来。


“你不要这个表情嘛。”王源说,“说明我们一直的努力不是在做无用功,心愿是真的可以实现的。”


王俊凯坐在地板上说不出话。


“我终于要成佛了,你不为我感到开心?”


王俊凯终于抬头,“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哎?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就是很奇怪。”和他做的那个梦很像,变得透明,然后慢慢消失了。王俊凯眼神复杂望着微微透明的王源,勉强将不对劲心情压下去,坐到了他身边,“当时是做了什么来着?”


“我们在江边说话,你抱我下台阶,替我系鞋带。”王源茫然,“是替我系鞋带吗?”


“那再试一次。”


王俊凯拿来球鞋让王源穿上,又蹲下来给他系了一遍。


起身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王俊凯坐下来,“没有用了。”


“噢。不着急,明天再试试别的。”王源伸出手,看着暗淡的数字。




“我以前也给你系过。”


坐在另一边久无声音的王俊凯忽然说道。


小龙虾,牛仔裤,游戏账号,这些是王源说过的愿望。他一开始就往这方面在努力,谁知道能让王源成佛的并不是这些个人心愿。


这些年,他念念不舍的第一个心愿,只是让自己蹲下来给他系个鞋带吗?


“其实我也搞不清他在想什么。你看得到啦,我只是一些没有实现的愿望组成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他在意的愿望到底是什么。”王源笑着说,“人都很难猜,自己也是。”


“你当然很难猜。”王俊凯没好气道。


“吃过苦头?”


“不止一次。”


王源看他一眼,“彼此彼此,我那时也被你虐的很惨。”


“噢,那对不起。”王俊凯说,“要坐过来聊聊吗?”


王源爬过去,很自然靠在他旁边。王俊凯也很自然搂住他的肩膀,望着天花板开始自说自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等发现就觉得对你的感觉不一般了。一开始处理的很棘手,但我嘛,那时候很拽,我那么了解你啊我还搞不过来吗。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了解的是作为兄弟的王源,不是喜欢的人。”


那本被他揉出了毛边的旧书,某一天摇身一变,就在他动心的眼神中重归白纸一张。


王源张嘴,“你居然懂这些道理啊......”


王俊凯用力夹住他脑袋,“我很聪明的好不好。”


“嗯,嗯,你最聪明了。”


王俊凯像想起什么,“对了,要不要看看14年我们的视频,可能会找到除了系鞋带之外的愿望。”


王源点了点头,“好啊。”




窗帘拉紧,客厅除了巨大投影仪之外没有其他光。两人的脸在幕布上时而放大时而晃远,色彩鲜艳的夏天,他们站在泳池边,一个将一个推进水里。


“不会觉得我变了很多吗?”


“个子吗,真的变了很多。”


“不是这个。”


王俊凯指了指幕布上那个虎牙少年,又指了指自己,“变化很大吧?”


王源凑近,埋头进他脖子深深闻了一下,“以前不喷香水的。”


“你滚。”


王源哈哈大笑,“没有啦,我开玩笑的,真的没有变,除了个子那些。”


“外面的样子变了,可是里面一点都没变。”王源指着心脏。


幕布上的人又开始唱歌,王俊凯跟着哼了几句,王源听出熟悉的旋律,也跟着哼起来。两个人趴在客厅的桌上睡过去,连投影仪都没关,视频连续播放,从2014年的开端滚去2014年的尽头,四季匆匆而过,幕布上的少年相视而笑。




“王俊凯。王俊凯。”


迷迷糊糊被人推醒了,王俊凯嗯了一声。


睁不开的睡眼忽然映入两个数字,比昨天变淡一些的2和5。王俊凯眼睛睁大了,“这是——”


“愿望又实现了。”王源说。




·13


“契机是什么?”王俊凯问他,“昨晚我们只是一起看节目视频,这个应该不是,之前和你一起看过很多节目。非要说的话——”


王源也想到了。


“我们一起哼了歌。”


一阵安静后,王俊凯看着又变透明不少的王源,心中翻来滚去不知是何滋味,“你想和我一起唱歌?”


“应该是吧。”王源点了点头。




埋在十四岁的心愿,竟然都是如此简单。可却是这么简单不过的心愿,困着他足足十年。


“我知道了。”王俊凯心口发烫,他拉起王源急匆匆走到客厅,乱七八糟说着,“我们现在就去做,我们一起。唱歌也好,系鞋带也好,你想要多少次就多少次,我们一起去做这些事。”


“你突然怎么了。”


王俊凯猛地停下,垂着头。就算他低着头还是比王源高很多,他要垫脚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岂料王俊凯马上转到另一边去了。


沙哑的声音传来,“我好像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样的了。”


都要我参与,要我陪着你一起。这是前提,然后才是唱歌和系鞋带。


所以只有我才能看见你。


“那很好啊,所以我就说,你肯定能帮我实现愿望。”王源笑着说。




两人决定把王源十四岁那年的二人记忆重现一遍。一圈排除下来只剩少年狗、男自和台湾旅行。第一个拿来实验的就是少年狗,这个综艺当时算粗糙,但是拍摄地和人员都是熟悉的人,气氛友好又自然,是今后两人难以体验到的珍贵。


“是地板的原因,对吧?”


“对~”


不由自主说出和当时一样的话了。王俊凯微微愣神。


他当时情不自禁就会满足王源的鬼主意和小把戏,别人管这叫宠溺。他是挺宠着他,人生难得有这样一个人,好像是照着他的螺旋纹反拧出的另一个,纹路可以紧密嵌合。


尽管当时没有说过但是心中总是自持得意,不光是他宠着王源,王源反过来也都满足了他,那个人是温柔的,在节目里也总是能照顾好四方,但是仔细一想就会觉得特殊限度在王俊凯这里开得未免过大了。故意还是无意,前一种是浪漫,后一种是天真,他反正都喜欢。


所以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觉得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你。你也是吧,看到了不一样的我。


然后迷恋这样的特殊,想要变得更不一样——再近一点,专属的待遇,专属的称呼,然后是专属的关系。


在人间,和某个人有专属的联络。


人们或许称呼它为——




喜欢?




“你读过小王子吗?”休息间隙,王俊凯问王源。


“玫瑰和宇航员?”


“但我想说的是狐狸。”王俊凯看了眼他,继续说道:“人们已经逐渐忘记了建立羁绊的意义。如果你驯养了我,我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狐狸。”


“独一无二,怎么说呢......”王源用笔尖在桌上无意识画圈,“我那个时候很沉迷和你之间的特殊性。”


多有趣啊。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对待我。而且不是爱,情侣之间相互独特是正常的不是么。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你当时对我好,宠着我,也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


这才是奇迹。




爸妈对你好是出于骨血,反过来你对他们好是报答九月怀胎的恩情。养的宠物起了名字就建立了羁绊,你喊他毛毛,就算全世界有八千八百万个毛毛,但这个是你起了名字的毛毛。那个人说我们今后在一起,然后他可以独占你的紧急联系人号码和公寓。人们在茫茫人海中发出信号,互选成功以后就可以抹去陌生人的身份,给他对应的名号:爸妈恩师媳妇老友。


好像先是有了关系,然后才有了之后的一切。


“我想去帮帮谁——”对应的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反过来,无法定义的关系算什么?




可是你当时就卡在我无法安排的位置,朋友,不是,弟弟,不是,队友,开什么玩笑。我们都没有发出信号,却心意相通地开始了特殊的照顾。无从说起的独特,稀少得更像奇迹。




“我是艺术性人格。”王源说:“你知道啦,我爱摄影,也爱画画。年纪小小就开始看大人的书。”


“我喜欢奇迹,喜欢独特,喜欢不一样。”


“只要你对我不一样一天,我就会跟你走一天。”




“无从说起的独特……”王俊凯笑了两声,笑声散在空中,“正因为无从说起又无从感应,所以才容易消散吧。”




·14


你有没有见过剑,没有鞘的剑,短刃银光。


我们都是剑,待少年出鞘后,一磨合就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来套上了剑鞘,护住了伤痕累累的剑刃,也不再露出锋芒。我们好好地藏起来了。起初藏别人,后来藏到彼此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被摆在娱乐圈的名器阁,面对着欣赏我们的不同的人群闪闪发光。


只有夜深了,我们才能退到后台有放松休息、视线交集和手指连绵的时间。


像我们这样的人要在一起,得在年少时就扛过伤痕累累的磨合期,否则等成熟到剑鞘上身,就再也无法触及内心了。




有没有……双剑的剑鞘?能够容纳两个人的?






·15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随着少年狗一天天的重现,王源手腕上的数字也在变得越来越淡,同时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再也吃不下东西了,还有些畏光,长时间都是深眠。王俊凯看他这样说不出的心情复杂,按理来说这说明成佛的路走的越来越顺,等到成佛。


想到这里他咯噔一下,成佛了,然后呢?王源会变成什么?




“你要早点喊醒我,小凯。”王源睡醒了,揉着眼睛,“否则接下来的事情都会很费时间,不是还有两个计划吗?”


男自和台湾旅行。


台湾旅行因为受到出行限制,所以王俊凯偷梁换柱,买回来地图就在房间旅行,到一个地点就上网看看图片。


王源听完哑然,“这样也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了,快坐下来拍自习室了。”


王源答应着,坐在了王俊凯旁边,他身上穿着当时那件卫衣,是王俊凯重新找回来的。王源是很适合这个重现的场景,因为他一点都没有变,王俊凯坐在旁边就很不伦不类,不像中学生,而且找不回当时的气息。他身上的气息,还有两人之间的。


尽管微微别扭但王俊凯还是拿出多年演员的修养说完了台词,结束后数字并未发生改变。


“拍的太少?”


王源转着笔若有所思,“诚意不够吧?”


“嗯?”


“你也说了,我是很看重诚意的。或许是你刚刚不够真诚。”


王俊凯哑然,“我说的做的都和那时一样啊,如果是我这个人的原因,那可就不好搞了,我25岁了,和15岁一点都不像。”


王源焦躁起来,“25岁25岁,不是这个问题。”


半天沉默后,王俊凯说,“好。哪里有问题,我可以改。”


王源抬眼看他,又低下头,反反复复数十次,王俊凯在旁有耐心一直等。最终王源移开目线看着远处,“不要像个偶像。”


“偶像?”


“对,偶像,演员。不要用这样的身份重现我们的以前。”王源看回他,“在我面前,在此时此刻,王俊凯要做一个真人。”




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和王源不同,保留着这份心情留在南滨路十年。这十年他参与着许许多多人间经历,心变了无数个样子。艺人,偶像,演员,身份太多了,切换起来就像拍好莱坞片,日子久了分不清是在屏幕里还是屏幕外,这些年的爱豆经历也影响了他的性格不是么。


那么就来倒切一下。往前走,往前推一推,想不起来就回过头。我可以在这里停一下,为了你。




是诛仙里的林惊羽?跪着求各位师叔师祖?


不是,不是。


邬童吗?夏常安?


还是karry?


“隔壁班转来一个新同学。”


不是,不是这样。


“校规第十条不许谈恋爱。”


不是的。


“我喜欢你,很意外吧?”


不是这样。


“王俊凯,对人又好又温柔。没有他的话,会没有底气。”


嗯,对了。


现在对了。


记忆全被扫乱,纸片在练习室飞起来,扶着桌子嘴唇有些苍白的人。


压着腿小声呜咽的人。


抢过手机时刘海还被汗湿成一缕一缕。是真的吗?对着录像机唱一个夏天一个秋天,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回过头,跑进了层层叠叠如同迷宫的记忆。他开始感受到王源困在南滨路的心情,无法破解的迷宫横在面前,往事是翻不过去的山。退却吗。其实都想不起来退却,因为都不记得回头看一看。那时候有什么非记得不可的事呢?人生四分之一的时间而已,能保证未来的四分之三不会发生更有趣的事,能够遇到比你更——


遇到比王源更——




他停了下来。


停在翻飞的纸片前,夏日的水池边,一幕幕晃过去,像一条螺旋状的电影母带将他围在最中央。四面八方回荡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




“我喜欢你,很意外吧?”


“我喜欢你,很意外吧?”


”我喜欢你,很意外吧?”




不会了。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就让我这么笃定感性地犯一次傻吧,不会再有你这样的人了。


早该知道,早该清楚。


“我喜欢你——”后面不应该跟“很意外吧?”


应该是什么呢。


“我喜欢你,喜欢到我都很意外的程度。”




·16


“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是王源吧?”


刘志宏喝得眼圈微红,打了一个酒嗝,拉着企图装作听不见的王俊凯,又问了一遍,“是他吧?年少时非常在意的人。”


我没有说非常。王俊凯笑了笑,算了,这有必要反驳吗,谁都知道。


这天他又和刘志宏出来喝酒,一旦有了第一次,坏心情承担共犯就会一直锁定这个人。


他也没有很糟糕的心情,只是特别复杂,被一堆绳子绊住了脚寸步难行。


那天在换置心情后又重新拍了一遍男自,王源如愿以偿,手腕上的数字又变浅,人也更透明了。按这个趋势下去,恐怕再有两次,他就会完全消失了。


这是大家一开始就说好的,他来帮王源实现愿望,王源成了佛就可以从南滨路走出去。但他在江边第一次实现了王源心愿时,看着变透明的他心情忽然就和开始不同了。


原来是真的要消失。


另外的复杂来自于直觉,他好像感觉到王源有什么事瞒着他。


“小凯,”刘志宏喊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看你们的新闻和综艺吗?”


“你后悔当时走了?”


“没有。”刘志宏摇头,“我不会后悔的。”


“那是为什么。”


“看到的时候会很有真实感,就会想噢原来那段时间我和这些人做了那些事,拍节目,拍短剧。”刘志宏温声道:“人的记忆是要有人参与的嘛。”


王俊凯想起南滨路漂浮的那个影子,这些年路灯下江水边,冬去暑往,那影子不被人看到,就那样孤独地飘离十年。




“那心情呢?”王俊凯问。


“心情?什么意思?”


“像是不能实现的愿望,遗憾的心情,这些也要一直有人去回应它们吗?”


“好问题。”刘志宏大着舌头,“我觉得不会。”


“怎么说?”


“会有回声啊。”


“在无法逾越的峡谷这边喊出去,会有声音传回来的,你知道吗,人其实挺傻心眼的,也许就会在峡谷这边坐一辈子,等那声音回过来。”




漂浮在南滨路十年的王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回音呼啸而至将他淹没。




刘志宏后来乱七八糟地说了说王源。


他说王源是个很怕孤独的人。他喜欢热闹的地方,热闹的人群,他总是挂着一副笑脸,已经习惯让身边人都感受到愉快。但是这些依旧消解不了骨子里的孤独,那种荒凉感和青春期无关,他没长大的时候藏得住孤独,长大了就能藏得住笑容。他后来看书冲淡这些孤独感,他一直在学着和孤独相处,若即若离和一切都保持距离。你看着他在笑,在闹,那是他动的模样,一旦他静下来他又会对你克制、认真又冷静,丝毫不像十几岁的小孩。


这样的人完全有分寸处理好感情,画出九宫格来一一将人框进去。


王俊凯在那个时候闯了进去,让他把分寸这些东西都抛开了。




“什么时候察觉出来的。”王俊凯冷静地问刘志宏。


“十四岁吧。”刘志宏想了想,“后来就看不太出来了,藏的越来越好。”




停在南滨路那时候。




·17


“我们来玩游戏吧!”王源举着旅游手册。


手册上的地点是台湾,他们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方法,一边看地图,一边在互联网上敲出地点看景点和美食照片。


投影仪放出的是他们当年的台湾行,穿着短袖短裤一身爽朗奔在沙滩,王俊凯还将王源扛进了水里。


“这也太可怜了......”王源看着屏幕上的美食流口水,“嘛不过我现在也吃不了了。”


他已经变的很透明,吃的早在第一次系鞋带就被放弃了。


两个人从早到晚照着攻略走,一步都没出过房门,最后却四仰八叉睡了过去。




王俊凯是被王源闹腾醒的。


“我们来玩游戏吧!”他指着手册。


“就像飞行器,但是呢,不走格子,走歌词。”王源朝地上的笔努嘴,“快抄这首歌。”


“什么歌啊……”王俊凯拿起笔,“听都没听过。”


“我很喜欢的。”


待抄好后,王源摇骰子,“3,第三句,划掉。”


直到你说你爱我 似赞我痴情




“6,第六句。”


说地谈天的知己 变身枕畔的你




“1”  


相处得太好 变情侣是注定


“4”


又似报答我 那温情



“5”


弄错恋爱跟欢喜 已将关系处死


“4”


共你亲到无可亲密后


“1”


跨出这条界线 怎去善后



“2”


对着沿街的灯火 那一盏未数过


“1”


朋友别引诱





“就剩两句了,”王源看了一眼,“按这样顺序,我的剩’大概过去有爱过,以挚友之名’……”


王俊凯听了,挑起眉。


“你的呢,是’便知友谊万岁是尽头’。”


“什么意思?”王俊凯回过味来,“你为什么选这首歌,想和我说什么?”他抱起手肘,“是想我说友谊天长地久吗?”


“难道不是?”王源反问。


王俊凯指了指自己,满不在乎道:“在我这儿,只有初恋天长地久。”




·18


“还有一次就会完全消失?”王俊凯问。


在晨光中显得极其稀薄的王源点了点头。


王俊凯沉默,不多时抬手揉了下王源的头,他的手掌直直穿了过去,“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想不出来了,”王源笑着说,“已经很开心了。”


“最后一个愿望会是什么啊……”王源兴高采烈晃着腿,他面前的桌子形同摆设,发着微光的腿不停穿过去。


王俊凯蹲下来,收拾地图和签字笔,叠起来放进了柜子。王源飘了过来,好奇探头,“你都留着啊?”


龙虾的票根,做坏了的牛仔裤,地图和旅行图片,还有那根鞋带。但因为是王源穿过的,现在也微微发着光,越来越透明了。能留着证明感情存在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王俊凯望着它们心想。


“明天一起去南滨路骑车吧?”王源举起手作欢呼状,“仔细想想还有这个没做过!”




“你这么想要消失吗?”王俊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是一开始说好的——”


王俊凯打断了他,“你从没有告诉过我超度你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是和你说了嘛,变成雪,会变成雪。”


王俊凯露出谁信的表情。


“你说你是王源未实现的心愿,是他的遗憾。那实现了以后,心愿满足,遗憾平复,这一段徘徊在南滨路出不去的执念就此放下——”王俊凯顿了一下,勉强藏起眼中的受伤,“你这么想离开,是不是想忘记对我的喜欢?”


“还不够吗?”王源说,“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了。”


“那我呢?”王俊凯极快地甩出一句,“我呢?”


王源平静道:“你会像这十年一样,好好生活下去。”


我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你抚平了你的遗憾。


“我的遗憾,”王俊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当时是怎么不再亲密的?


后来的我们也不是变得疏远,只是更加独立,相比小时候上厕所都要勾肩搭背,后来可以很安静坐一个下午。有了要做的事,责任感长大了要包容四方,爱情慢慢下滑变成了次要需求。可你还是在夜里偷溜出来,钻进我的梦里,提醒我当年的遗憾,提醒我永远有一场战役铩羽而归。


现在又有了一个机会,从天而降的你跟我说这些年你待在南滨路哪里都没去,我以为实现心愿是在超度,是在让你成佛。我没想到会是亲手送上毒药,慢慢喂给你吃,好让多年前的喜欢永眠。


如果是那样,一开始我就不会做的。


我不会做的。


因为在不为人知又无人可说的那些日子里,我也是,我也喜欢着你。




“我说了,这就是我的结局。”王源有些吃力的抱紧他脖子,“你也不要愧疚,好吗?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错。王源也有。如果没有他的首肯,我也不会真的消失。他可能爱了十年,太累了。”


是这样吗。


王俊凯揽住那个虚无的影子,涩声道:“我成全你。”




我放你走。




·19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按照定好的时间下楼推车。二月份的南滨路还未醒来,路灯亮了整整一路。王俊凯推着车,王源在后面坐着。他已经虚弱到骑不了车,只能勉强趴在车座。


王俊凯跨上车,回过头仔细替王源围好围巾,猛地俯身,“坐好了!”


“一,二,三,出发!”


车子就像出腔的子弹,义无反顾朝着送别的时刻奔去。




抬起头来,会看见微亮的天,和2014年有一样的天气,高楼大厦被高空线路切割成了视野两旁的碎片,随着王俊凯的吼声全部往后方飘散而去。


要和你从南滨路的这一头,骑到另一头!


你是更英雄!


这杯不能喝这杯肯定酸!


过!


让王源说!


马思远马思远马思远!


你会动心吗!


你自己要看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俊凯仰着头喊了起来。




南滨路的尽头被一群拍摄人员围了起来,看见王俊凯一人骑车过来还吓了一跳。王俊凯不愿打搅他们,也不愿他们来扰乱自己,推着车走到了路的另一边,问王源,“感觉怎么样?”


“晕乎乎的。”王源站起来,“思考起来也很费劲,恐怕要不了几秒钟就会完全消失了吧。”


王俊凯说不出话。


王源看了看手边的自行车,“第一次在江边见到你,你拍那场戏,也是这样骑着车。”


王俊凯想起来了,那场戏确实是骑着车出场的。


“不然这么多年你来过这么多次南滨路,怎么才遇到我?”王源已经变成了一个散着光的轮廓,只剩笑声还在传来。


忽然,他停下了笑。


“王俊凯,你知道我手上的两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吗?”


2和5,现在也快看不见了。王俊凯缓缓摇头,哑声道:“不知道。”


“25公里的意思。”王源说,“这条南滨路,全长25公里。”


我出现在这里的那天,手腕就带着这两个数字,一左一右,好像手铐一样。后来想想,其实也差不多,我就像个囚禁在这条25公里长路上的囚犯。因为少年时的一朝心动,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王俊凯向前一步,似乎想要抱住他,但只是徒劳。


王源的眼角滑下来透明的液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再从南滨路的这一头,骑到那一头。”


所以你只有骑着车来到这里才能见到我。


所以现在我终于要消失了。


王俊凯想擦去那些眼泪,却直直穿了过去,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


王源还在继续说。




“我撒谎了。”


“我不会成佛的。”


“大概以后就变成碎片了吧,雪,花瓣,总之很脆弱的东西。14岁对好朋友的暗恋什么的,本来就很脆弱。”


“以后下雪的时候,王源看见雪花应该会想起当年对你的喜欢吧。”




王俊凯虚扶着幻影,将他的头按在了颈窝。他听到王源第一次带上哽咽,“这十年来,我困在这里,一个人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我走了那么多那么多遍……可是你都没有来。我在心里说过那么多那么多喜欢……你都没有听见。”




这不止是一条二十五公里的路。


这是通往我少年心事的长途,封锁在尘世一角,和我一起落灰,和我一样不会老去。我留在这个年纪,永远带着最初喜欢你的心情。


可是现在,这份心情的主人放弃了他,而他也因为如愿以偿要消失了。




王俊凯感觉到手中一轻,与此同时唇上一凉。


再睁开眼,是瞬间流失的光影。




“等——”




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江边道路,他停在伸手去拉的姿势,但是只够到一手空气。和梦一样,他真的被外力拉走搅碎,彻底离开。




·20


世界上到处都是被分离出来被放弃的遗憾、执念。公交车、地铁、公园、车站、寺庙、游乐园,到处都被游离的鬼魂塞满了。可能你只是坐下,只是读了一封信,在起身也抹掉了眼泪,也做好了遗忘的准备。可是在起身的瞬间,有一个你看不见的影子就被剥离出去,她很茫然地站在原地。你下了车,她在窗里看着你,你去自由地生活了,她为你开心,她会一直困在这辆车厢、寺庙、房间。


活人,是不会消失的。


真会消失的是什么呢?


情分,心意,遗憾。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非常脆弱易碎。




他说。


心愿是和我从南滨路这一头骑到那一头。


他说因为后来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所有的愿望都要我陪着,要我在身边。


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呢?


哪种程度算在一起——在被尖叫和鲜花围满的舞台握住他的手深深鞠躬,在后台握住他凉手一起坚定迈向前方,和他一起出现在哈根达斯的店里看他选口味,没有成名以前在闷热的练习室压腿笑他你怎么哭了呢。哪种程度算呢。




·21


王俊凯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在那个休息室,王源坐近了,可这次他什么话都没问,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静坐着。


这个画面碎成粉末,取而代之是漫天大雪,面前站着14岁的王源。


“我没有骗你吧?真的会变成雪。”


那么脆弱的心意,最后却变成了可以带来春天的东西。


”那我要问了。”王源说。


王俊凯问,“这次还是会变成碎片吗。”


“不会了。有大雪盖着呢。”王源笑。




“对你来说,真人偶像的意义是什么?”


跟以前一样。


“换一下。”


“把我放到前面。”


“对你来说,我的意义是什么?”




“是真人。”真实的,和自己在重庆一起长大的活生生的人。


“我也是,我和你在一起,永远不用做偶像。”


王源哎了一声,“这是独特性理论吗?”


“你就当是吧。”


“弹珠游戏玩累了?”


“现在想试试恋爱关。”


等不及王源回答,王俊凯马上问道:“来得及吗?”纷纷扬扬的大雪遮去了王源的神情,王俊凯自言自语,“来不及对么。”


“还会再见的。”声音还在传来。


“再见。”


不做最后的道别,来日相见也不能全心微笑。




专程跑来和我道别吗,用这场雪,用14岁的声音,用还带着手铐的手朝着挥,单方面说了还会再见。


恶劣的家伙。




王源也做了一个梦,远在南美的24岁的王源。他在南滨路和14岁的自己见到了面,和王俊凯不同,他一看到手腕上的数字就明白了原因。


14岁的王源也非常了解他,“不是说累了吗?”


王源岔开了话题,回过身看向漫长的南滨路,十年间这里到处都被他的执念走遍。任何一个角落全都回荡着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声音穿透了整条南滨路,穿过了嘉陵江,穿过数年光阴。


敲打着一堵墨蓝墙壁,似乎真的得到了回音。


“我喜欢你,很意外吧?”


不是这个。


而且也不意外。


意外的反而是——


他说,“我喜欢你,喜欢到我都很意外的程度。”




·22


王源因为伤病被提前遣送回国,这条消息被刘志宏大码标红发到了自己邮箱。王俊凯看到的时候已经在病房外面了。


他隔着一个小窗看里面那个人,实在看不出来他和十四岁有什么区别。


爱抹去了光阴痕迹,王源如始至终。


他觉得那些都不用太在意了,是不是消失了,他是不是还喜欢着自己。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脆弱的心意不用在意,他可以再去创造一些牢固的。他想岁月漫漫无边,他有命一条,也可以找出一柄可以容纳两人的剑鞘。


他可以变成壳,变成玻璃。


也试试耗命的爱法,未尝不可。




王源醒来时刚好看到王俊凯正在往花瓶插花,满天星让他想起了小王子的故事。然后又昏昏沉沉间想到了更多,狐狸,独一无二,独特性理论,真人和偶像,小龙虾票根,台湾地图旅行。


停在脑海中的数字:2和5.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王源摇了摇头,“你怎么——”他要说你怎么在这里,但又觉得没必要问。因为很安心,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和梦里的人是一个,他很安心。


王俊凯也很庆幸对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毕竟他此行突兀还送花,怎么看都有些图谋不轨。只是唯一遗憾的是,那些事只有自己记得了。但是嘛,没关系,不是王源说的吗,他会用新的幸福把遗憾包着。他扶王源坐了起来,应他的要求给了他一支笔,“要笔干什么?”


“确认。”


“嗯?”还没反应过来,王俊凯就被捉去了手。


王源的后脑勺挡着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笔尖在手腕滑动。


他——


心头刚一亮,眼前也一亮。王源抬起头,将他的手腕举起来,看起来有些得意。


一个是2,一个是5.


他们都没有提起,还和以前一样,因为无从说起的独特经历几乎是瞬间王俊凯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好像没有心意随江风飘零的十年,王源只是中途出去溜了个弯,最终还是回到他的身边,带来那一年的台湾海风,南滨夜幕,以及想忘记却无法忘记、终年在南滨路迷路的喜欢。


他一把将王源抱住,扑得过猛,王源的后腰差点撞到了墙。




他做好了撞到的准备,可是没有。


原因是王俊凯的手。


王源偏头,感受到那双手环在自己后腰。那双手为自己系过鞋带,牵着自己走向舞台,从好多年前的夏天开始,就轻覆在他头顶摸着他的发梢。


看不见也知道,那双手的手腕左边是2,右边是5,是他刚涂上的字迹,是他烙下的缘结。


啊,是了。他在瞬间恍悟。


原来我走不出的并非那条25公里长的南滨路。


而是这个人如此安心又不朽的拥抱。




[静临]爱人(全文修订版)

犬野四郎:

这次真的完稿了的四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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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


 


 


0.


 


但愿我有什么能告诉你们就好了。


 


——我得离开,免得拿走你们什么。


 


 


1.0


 


水泥路面被照得白晃晃的,大地被烤灼着,只差冒出热气。察觉不到一丝流动的风,前几日积雨蒸发一空,废塑料袋杂乱地在街角被烫到蜷缩。


折原的步子有些勉强,他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跳着,被晒得几乎作痛,呼吸变得沉闷,仿佛堵着点什么。    


他走出便利店已经有五六分钟的样子,如果现在再折回去避暑片刻的话未免有些麻烦,与其那样,还不如加快步伐,早点结束高温折磨。


虽然思考也变得困难的大脑给出了正确的判断,但脚踝像是被铁链拉着,抬不起来,只能保持着拖拖拉拉的步率。


 


但显然有人和他不太一样,酷暑之下,离他的手边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就有一片树荫,那人却只呆呆地站在马路边一动不动,这有些犯傻的做法稍微吸引了他的注意。


折原只是勾了勾嘴角,没有声音,不易察觉地笑。


那人的耐心比他想象中的更好,一直到他磨磨蹭蹭地快走远了,才从呆站着的状态解离出来,下定决心般直直朝他走来。


阳光闪着光的泛白,干冽近乎纯粹,让那头金发显得甚是扎眼。


他停下步子,站稳在自己面前。


 


少年一副东京街头常见的潮流打扮,款式简洁的耳钉,嘴唇上有打过唇环的痕迹,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牛仔裤。脚上踩着的破篮球鞋脏兮兮地沾着泥巴。


他眯起眼睛,不发一言,等着对方开口。


少年朝他露出一个拘谨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些显而易见的东西,过分职业化,局促,虚假。但并非无礼,只是单纯的勉强。


这样的应承太过生涩了,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忍不住地,抢在少年呼之欲出的自白前,用着打趣的语调。


「想问什么?」


对方刚刚张开嘴,愣愣的呆滞了几秒,笑容也僵硬起来。


「你怎么……」


「假笑,鞋子,还有眼镜」他说着从对方身上调取的词语,故作神秘地停顿,「最近的记者都是你这个模样」


少年不说话了。连笑也忘记装下去。


折原几乎要嗤笑出声。


「还有,脖子上的东西,掉出来了哦」


他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过于欺负人了。对方显然只是个新人,面对自己恶作剧般的调侃,只会更加措手不及而已。


少年的脖子上挂着蓝色证件,名牌上清晰地印着——纪田正臣,东京灾时记实习记者。


头立刻低了下去,纪田懊恼地把牌子取下,动作粗鲁地塞到裤子口袋里,再抬起头的时候,那眼睛里就流露出不再隐藏的不甘来。


「我知道你」折原再次打断对方未出口的话,「昨天预约的采访,被取消了是吧」


推掉几个日程对他而言再普通不过,再过上几天,兴许都不会记得有这么件事。


不过对眼前的少年而言,似乎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明白您不喜欢接受采访」纪田吸了吸气,像是总算不用被人攫取自白的机会,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是负责跑你的新闻,已经追踪了快半个月,采访的机会又突然没了,下一次的话可能要半年的时间,那时候我的实习期已经结束了……」


第二句话就已经把敬称抛到脑后,甚至开始抱怨指责了起来,纪田毫无自觉地省却了该有的一堆客套话。


幸好他遇到的是折原临也,不会因此反感,甚至在心里赞许起他,可以避免在日头下再浪费更多的时间。


折原安静地听着,觉得这个记者莽撞的模样有些熟悉。


少年咬着唇,微微炸毛,他的眼角上扬,带着张扬的活力,娱乐圈里少见的单纯。


还是张白纸。


折原失礼地给对方下着定义,不由去想,白色的纸张被玷污最为有趣。


 


喉咙深处发出嘲讽,他提了提手里的便利袋,觉得自己心眼好像有些坏了。


纪田正臣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尽想些肮脏事。


 


折原重又迈开步子。


「手机拍照也是可以的」


「诶?」纪田立刻跟上,过度的紧张让他超过了折原临也一些,又立刻退了回去,调整着自己的速度。「你的意思是……」


好吧,他已经彻底忘记要用敬语了。


折原偏过头,「算你运气好,天气太热,给你撞上了」他说着毫无逻辑的因为所以,「正经新闻没意思吧,你想问点什么?」


 


纵然不身处娱乐圈,也是谁都知道的道理,歌手也好,演员也好,光是努力根本不够,不愿或者主动,不出现在娱乐版块的角色无法长久。


观众以外是常人,无聊的生活就像作品本身,需要波澜的刺激,花边新闻永远比正面人物报道更有趣,得以提供日常的娱乐消遣。


如果足够聪明,学得会厮混其中,又能全身而退的道理,才不会因为缺乏或过度的参与,而落得终被大众遗忘的结局。


而折原临也就是个聪明人。


以“破坏”为己任的娱乐媒体乐于创造难题,语言是他们最大的武器,却还是无法弄明白折原临也这个人,反倒眼看着他借由长久的时间积累,地位往越来越高的地方升去。


含糊而暧昧,狡猾得像只狐狸,俯视着一切的高傲态度——折原是无法攻破的。这是娱媒之间公认的事实。


纪田正臣一定听过关于他的很多评价。这不难想象。


他还记得上次闲得无聊翻的八卦网页,上头用着夸张的语气说,折原临也是个从来不懂讨好粉丝的人,性子乱来,时常音讯全无地消失,然后带着新作品出现。尽管让人不服,但他的确有让粉丝死心塌地的本事,每年,他最忙的事情好像都是拿奖。


开玩笑,他觉得那段话里全是错误。


他在这时遇到了纪田正臣,仿佛为了印证什么,他想由着自己。是纪田正臣运气好逮住了他,还是他顺势抓住了纪田正臣,不得而知。


 


但少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做出了新人记者应有的反应。


皱着眉毛,扁着嘴,一副毫不信任的模样。


折原没有多解释什么的想法,「跟我来吧,我今天正巧有事要去做,你可以在路上问我」


「录音拍照都随你,问的东西不要过火就行」


纪田迟疑了一会儿,很快落后了他几米远,他抬起下巴,重又冲上来,从不知哪儿拿出一本本子,手里捏着笔。


在折原把右手提着的袋子甩到左手的时候,他提起了勇气,单刀直入,「重要的……」


「什么?」折原不甚在意地往前走,没多看身边踌躇的少年一眼。


 


「关于您……折原临也,重要的人的事」


 


他的敬语又回来了,问的东西可以说是意料之内。


却还是让他脚步一滞。


 


 


2.0


 


重要的人可以有很多,对折原临也来说尤其如此。


即便是那些每年都会一大批一大批消失,再一大批一大批出现的粉丝,对他而言也是重要的。


她们对自己的爱并非廉价的,那可以用金钱加以衡量,影响和扩散,即便只是加个点击率也好,对他也是切实的经济来源。


他的确是爱着自己的粉丝的,有多爱,不清楚。


所以说纪田正臣这个问题问得并不好,即便不是他,随便一个有受过些训练的明星,都可以轻松地钻空子,然后敷衍过去。


果然是很不高明的记者。


折原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紧张地抓着笔的少年。


这或许是因为纪田正臣,又或者无关他的出现。出自本意的,他还是决定。还是做了决定。


要在万千人选里挑出一个来,把他作为这个故事里的一个主角,其他什么人都是配角。


他并不知道这个有关自己的故事会需要多长的时间,但到达终点之前,他都决定要好好地讲下去,并且让它起承转合面面俱到,而不致让纪田正臣觉得它平淡如白开水,有任何上当受骗的错觉。


折原心想。


他是个敬业的演员。


 


走出柏油路面不久,纪田正臣这才发觉了不对劲,金色的刘海半遮着他的眼睛,却无法遮住他神色里的生悔和怀疑。「这是要去哪」


他真的是个容易冲动的人,折原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跟着走就是,半路问别的事情可不是好记者的做法」


纪田像是被人戳了一下似地缩了缩脑袋,反应诚实极了。


泥泞的小路并不好走,手里提的东西也很重,折原有些苦恼地担心,里头的东西会不会被太阳照得融化。


早知道再买个保温袋了,他胡乱考虑着。


「你怎么混的这行?」


像是回敬对方的偏离话题,他开口提问,纪田却没意识到话题微妙地偏移了,老老实实的回答。


「大学因为兴趣,学了传媒」


那证明现在并不是因为兴趣。


折原恶劣地揣测着,这样一个人,在进入正式的工作后,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见到了各种各样不实的事,日复一日的,机械式的等待和失望,欺骗和淡漠,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而纪田正臣此时还剩些什么别的。


让人期待它破碎的那天。


 


下午两三点的时刻,太阳最为炙热。折原用手掂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确认好它的温度的同时,换了个语气,轻巧地再度偏移话题轨道。


「不知道那时候你有没有接触到这行,那年我刚出道」折原弯了弯眼角,好像想起了什么趣事,「有个非常夸张的女孩子,做法过激了,到处都有在报道她」


「血染情人节?」纪田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反问。


他似乎说了很好笑的话,折原别过脸去,好像在给他面子似的发出笑声,纪田耳根涨红起来,「我有查过的,在情人节活动那天,把递上的饮料换成了强力胶水?」


「你功课做得不错」折原点点头,「她戴着口罩,大家都没注意到,那瓶饮料不是我喝的,可怜的是当时的助理」


「事情闹得很大,那个女孩是有去好好反省,可之后又出现了类似的狂热粉丝,算是跟风?」折原摇摇头。


人的热情真是种奇妙的东西,稍不注意,就包裹着青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空气席卷而来。


「这个我知道,因为是花了大代价去捧的新人,接连出这样的事情,娱乐公司那边很紧张,甚至安排了警察24小时保护」


「是啊,真是兴师动众呢」不知怎的,折原回应的声音,轻巧,微嘲,只是喃喃自语一般。


「警察也被雇来,当成了保镖」


 


其实一个发展到自成一格的演员,公司除了安排活动,是万不会如此用心的去保护。


并不是说不够重要,经济利益来说恐怕是与之不相符的。只是新人——这样一个位置的话,那情况就又不同了。


什么都未曾遭遇,未来也还很长,太多东西可能就会比想象中,更轻易地把他扼杀掉。扼杀一个人可以是方方面面的,不小心就能血本无归。


长久的时间意味着经验,未知被一个个剔除,已知范围内做出反应是不需要思维的苦恼的,只是身体,就可以做出惯性反应来。而不必令人去操心,折原临也扁扁嘴,有些不开心地想到,自己已经从被万众宠爱,包庇着的新人位置上,被赶下来了。


 


「寄刀子寄血书、在饮料里动手脚、剪坏演出服……其实也不过是些电视剧里就能演烂了的伎俩啊」


他如此调侃着,「那个女粉丝大概只是个模仿犯?」


纪田正臣没有接过他的话,只是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懊恼的神色。


「难道对您来说重要的人,就是那个女粉丝?」


折原抿着嘴,忍住没笑出来。


这样的反击,真是急躁而没有水准。


少年总算是察觉到,在被自己绕着弯子这件事了。


「你说是就是」


「……」果然,反应和预料的一模一样。折原继续追问。


「知道那时候被派过来当我贴身保镖的警察,叫什么名字吗」


「……」


纪田正臣似乎决定不再沉默了,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里是容忍不下去、被愚弄的不满。


 


「平和岛静雄」


 


这个名字被说了出来,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陌生,太阳似乎晒得他更为晕眩,胸口沉闷的停滞,而后缓慢而沉重地抽动了一下。


些许的悔意,兴许这个名字不管过去多久,也是不该提的禁忌。


眼角瞥到少年略微惊愕的表情,折原把注意力抽移回来,他盯着纪田正臣,暗示着这是一个提醒,提醒他该把这个名字好好记下来,这是他今天来这趟的目的所在。


所以他没什么困难的重复了一遍。


 


「平和岛静雄」


  


 


3.0


 


回国的时候,顶着从美国一并带回的医学博士头衔。


离开日本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是新鲜的,比起回应父亲深厚的寄望,他更愿意去出入一个个娱乐场所,像是要把之前欠缺的一口气弥补回来。


他在酒吧里被一个高大的俄罗斯黑人单手提起来,然后丢到了父亲面前。


乱来的时间结束了。


他被理所当然地安排进了医院,理所当然地做了主治医生。


但手术刀拿在手上,第一次察觉到颤抖的时候出了一条人命。


折原之后总会想,父亲是动用了怎样的人脉,花了多大力气把那件事挡了下来。


最后它只占晨报右上角一个小小的位置——年轻的外科医生折原临也,在做手术的时候,因为患者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清楚那是医疗事故的人都被父亲加以遣散,有的去了国外,有的从此不能再入这行。


最后也只有,院长的儿子,折原临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原来的生活而已。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还是医生的时候,是否深爱着那一个个病患。


尤其是失去了亲人的家属们,对着他哭得身体抽搐的时候。折原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部分抽离了开来,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个画面,剩余部分的自己,在疯狂溢出对死者的爱意。


唯独死者,可以令这些人,痛苦至深入骨髓之际,只能选择依赖自己,他们不知道折原是谁,然而他们别无选择。


院长依旧对自己的儿子寄予了全盘信任,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让他照常上班,照常准备接过手术刀。


似乎他已拥有了好的一切,前途被铺得一片平坦。


折原看着自己挂在医院白森森的墙面上的一张相片,公式化的微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用刀子割破了那张照片,像是要从那里跳脱出来。


那件事发生一周后,折原拿着选秀通过的单子,礼貌地鞠躬,给院长递交了辞呈。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令人难以捉摸。


到最后他一把把辞呈摔在了儿子脸上,说要是混不出名堂的话,就不要有脸再来见他。


 


走的时候折原也很狡猾,毫不顾忌面子,把家里翻箱倒柜,把能弄到手的钱都塞进皮包里,开着自己的红色跑车驶出了建在半山上的别墅。


家里的金毛犬是唯一的道别者,吐着舌头绕着他的脚踝拼命地打转,折原有些犹豫,但还是抛下了它。


他在外面买了个小公寓住着,自己独居还算足够,但没有去多照顾一条生命的自信。


切断经济来源,意味着切断了更多的选择性。在社会上,名誉地位意味着选择性的自由。


然而折原自负地扬起嘴角。


是他自己,抛弃的这一切。


 


 


#


 


冲动可以完成很多事,所有推动力里它占十之八九。


但同样的,它可以毁掉很多事。


到底还是欠缺了考虑,他的演艺生涯从一开始就不顺利,终于在娱乐圈冒出了头,接拍了第一个电视剧的时候,他还在想里头是不是有“他是院长的独生子”的成分在。


彼时他和刚回国一样混乱地过着日子,钱花出去如流水,毫不自觉。等他只能自己在公寓里烧饭做菜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无法指望转职做商人,或是重操旧业。


终于抓住了第一个出镜的机会,是男二角色,具体的情境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女主角很可爱,是部烂俗偶像剧。他的台词不多,只需要摆摆侧脸,耍耍帅而已。


至于剧情,完全是幼稚狗血,回忆起来是不想提的黑历史。


尽管自己不满意那样一个角色,在当时,他却莫名地一炮而红,靠着一副好皮囊成了娱乐圈新晋宠儿。


那是至关紧要的时期,一时沉迷,可能风光一时,做个靠脸的偶像派,接拍一堆广告,榨干了商业价值之后也就被淡掉、忘掉。


转型可能是困扰大部分偶像出身的演员的一道试炼。


公司紧锣密鼓地给人气蒸蒸日上的新星安排了一大堆通告,折原皱着眉毛扫了一眼满满条目的娱乐综艺节目,知道在那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单纯迷恋脸蛋的女孩总是更加容易失去理智一些。如今,折原依旧有数字庞大的粉丝群,其中也不乏从他出道伊始陪伴着一路走过的,只不过眼睛里少了当初疯狂占有般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饱含着敬意的憧憬。


第一次从一堆冒着粉红泡泡般的女孩之间杀出一个狂热信徒,折原临也拿着包裹里沾了血的小刀礼物,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助理拍拍他的肩膀,说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每一个娱乐采访节目,底下坐着洋溢着幸福之感的粉丝里,夹杂于其中的不明的燃烧的爱恋目光,毒辣辣的像是吐着蛇信子。


碎掉的演出服,晚上接到的没有声音的电话,避而不及的跟踪狂。


折原在那时第一次了解到爱是可以这样张扬而专一的,不必像自己,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去爱很多人。


他把自己提到很高的位置,然后用类似爱恋的想法去欣赏对方对自己的感情。


这份高傲太容易被打碎了。伴随着那瓶饮料一起。


可折原临也在那时并不知道。


 


 


#


 


「也有可能,那是别人念念不忘的青春呢」纪田好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竟也语带嘲讽,无意识地模仿起了他。


「谁知道呢,她会怎么想」折原无所谓地没有接住他抛来的略显尖锐的话语,「反正我是够呛」


太阳似乎又落下去了一丁点儿,折原脚尖轻轻拐了一个方向,在少年不满的目光中把他带去更崎岖的小路。


 


「我第一次见到平和岛静雄,就觉得他很讨厌」


 


 


4.0


 


男人拥有着健康而高大的体型,踩着一双发亮的黑色皮鞋向他走来。


他戴着墨镜,有着一头作为警察来说非常显眼的金发,乱糟糟地翘起,映着皮肤在阳光下晒得微微发亮,几乎令人羡慕。


彼时折原临也说好听点是个文艺青年,草食系,说难听点,是个小白脸,身体单单薄薄,发育不良似的。


他的黑发柔软而服帖,皮肤显得苍白,肩膀骨架狭窄。从进入娱乐圈以来他的发型就没有换过,他想爽快地剃一个板寸,然而粉丝们会为此呼天抢地黯然神伤,这是于自己无益的自由,与不自由等同。


所以只是一眼而已,他确信,讨厌这样一个和自己相反的人。


平和岛静雄被一身藏蓝的警服包裹着,身形颀长而健美,他的手臂显出柔韧的线条,紧抿着的双唇透出一丝疏离。


他是完美的,这份完美与其他无关,仅仅是肉体,蕴含着力量的肉体单纯所彰显的。


折原临也对这份完美感到厌恶。


事实上很多年以后,才了解到自己这份嫉妒,并非只有一点而已。


当然也包括了对方见到自己时,一副不会伪装的轻微的不屑。


一个大男人要特地找警察来提防痴迷自己的女孩们,的确很可笑。平和岛静雄取下墨镜,他的眼睛是和头发一样的灿金色。


「你好,我是平和岛静雄」


「刚出道,不知名的新人」


折原想自己一定是脑回路烧坏了,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带着刺的态度。


「折原临也是吗」平和岛静雄却好像没注意似的,自顾自说下去,「这几个月我会负责你的安全的,放心吧」


「新人也没什么,我弟弟也是个演员,从新人一步步走过来的」


 


 


#


 


「诶?」纪田正臣接过折原递过去的袋子,随后被人用懒散的语调吩咐,「手有点酸了」


「哦……好,好的」少年被惊吓到,慌乱地单手折起纸和笔。


面对折原,他还是应接不暇的,这样看来纯粹心血来潮的行为也是。


折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继续说。


「那时候有个红去了好莱坞的演员,童星出生,在演艺生涯到巅峰的时候转做了商人,你知道吗」


「羽岛……幽平?」


半晌,折原没有回答他。


他陷入了一时的情绪里,不禁细细回想起当时的自己。


知道了眼前的警察就是羽岛幽平的哥哥,整个人都有些发愣,他想当时的自己一定是幅呆头呆脑的蠢样子,分明是被平和岛静雄给唬弄住了。


实际上,他是谁的哥哥,都无所谓。


把他无心的话当成是在炫耀的自己,才是多虑。


可耻,暴露无遗的绿色嫉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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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和羽岛幽平,或者说平和岛幽通电话的时候刚得了电影学院奖,他人还在美国,说是要回来摆庆功宴,被自己慢悠悠地回绝。


「得了奖当然高兴啊,哈哈」兴许是自己的口气实在敷衍,没劲,羽岛幽平没有再劝说什么,挂断电话后也失去了联系,一直到现在。


想来也是正常的,总对着一副空壳的话,谁都会觉得无聊吧。


其实他应该多花点心思,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毕竟他是那个人的弟弟。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费尽心思,想爬到最高位,以更高地决裂过去的折原临也。


他在努力潜逃每天都出现在面前的未来。


 


 


#


 


一直往前走,鞋底沾了湿漉漉的泥巴,折原在台阶处蹭干净了鞋底,抬起头就是崎岖的山路。


在此之前,他又换了方向,走去了右手边红褐色的凉亭,在纪田正臣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下坐下,「快到了,先休息一下」


少年叹了口气,随后从裤子口袋里又拿出录音笔。


他预料到了这短暂的停歇意味着故事讲述的开始,不必受限于里程与疲劳,关于平和岛静雄和折原临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凉亭遮蔽了大部分的日光,折原像缓解过来似的擦着额角的汗,等身上的热意逐渐消散时,他说了很多,关于那之后的事。


以至到最后他的喉咙干燥,发热起来。


「袋子里的酒,给我拿一罐」


 


 


#


 


之前造成骚动的粉丝站出来公开道歉了,一时又是一片哗然。


折原临也身边站了新出现的警察,他周身的氛围变得不同了。一时之间,其他怀着恶意的粉丝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同程度上的退缩。


日常骚扰好像局限于一些不知来源的电话,查出来都是来自于公共场所的电话亭,当然,这是他也猜得到的。


他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安逸生活。


然后迎来了新的麻烦。


 


在出道一年后,折原临也接了人生的第一部由自己主演的电影。


晦涩的文艺片,意味着转型的好机会。


片子在海边拍摄,海风刮着脸,肆意而纯粹。


导演是业界新秀,折原读了剧本,有新意,而压抑,他喜欢那些大段的意识流描绘。


他试图发挥自己全部的演技,成为另一个人,与海融为一体。


配合电影造型,把那病怏怏的发型毁掉,剃了个短发,那背叛的快意,如今的他却是无法懂的。


 


一直以来以偶像身份活跃在娱乐圈的折原临也,接拍的第一部电影,造型失败,演技浮夸,票房到口碑,一塌糊涂。演艺地位一落千丈。


观众们嘲笑着他成为了失败者,青涩的黑色王冠被取下,他一时之间占据了所有的娱乐报纸头条。


而过了那阵热潮后,在那些冰冷的方形版块上,折原临也的名字几近绝迹。 


 


 


5.0


 


原本就没有所谓荒唐的说法,合乎常理的一切都建立在荒诞的原始之上。


 


折原这样想着,即便像小说里那样的大起大伏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可以理解。


离家出走到现在,身边也曾聚集过一些人。在他决心抛弃旧有的空无一物时,他们也包围过自己,露出笑。


后被们、前辈们怕他成功,期待着他往火坑里跳。那笑里有畏惧。


现在,他被推倒,进了火坑。他们散开,却还是露出笑,却只是怕招惹麻烦罢了。


脆弱的人际关系他自然明白,只是更清楚的是,在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是不允许回去见父亲的。


平和岛静雄在那段日子尽职尽责,任由折原一个人颓废地宅在公寓里,睡觉吃饭发呆看书,总之任性地不想和外界接触。


他平时就站在公寓门口,提防着女粉丝会冲动闯入,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完全不嫌弃自己已经是个丧家之犬。


但那也只是他的本职所在。


 


 


#


 


公司到底还是想起了被雪藏了半年的折原,新的助理把他从满屋子的垃圾里拎出来,只是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回去一条路可以走。


当时很奇怪,公司为什么还继续花这钱聘用平和岛静雄跟着自己,没有干脆地放弃这个过气明星。


还以为是大公司,花的钱多了,即使浪费一些在弃子上也没什么。


如今折原才明白,沉寂半年是有它的道理在的。


任何天真都是绊脚石,耐得住寂寞,经历过绝望,不抱多余幻想的服从安排。


真正的好演员是可以放得下自己的身段的。他的高傲,终于被有所打磨,真正达到符合他们培养好演员的标准。


他讽刺地从唇角逸出轻笑。


当时没有选错公司,规模很大,培养人的手段也是高明得很。


 


 


#


 


纪田正臣末了咳了几声。


少年别开眼,攥着手里的录音笔,咬着下唇的样子好像很不忍似的。


真可笑。


记者这行,照样是没有好到哪去的,这类事情总要变得司空见惯。


所以不可以在一个艺人走下坡路的时候就看不起他。


因为他会记住笑的都是哪些人。


 


 


#


 


到片场的时候,冷嘲多过热讽,表面上谁也不会说什么,但冷淡和锐利的语言不同,它可以从任何细小的动作、眼神里传达出来。


耍着性子蜗居半年的折原临也,在大家快忘记这个名字的时候,重返娱乐圈。


听起来一点都不风光的回归,反而像是个冷笑话。


谁都知道观众善变,即使倒退回他还受宠的日子,有时生了场病,休息了那么一个星期,就已被后起之秀赶上。这里不缺才华和美貌,贩卖它的人比欣赏者更为着急。


他消失在公众视线里已经近一年,回来的时候大家全当看看热闹,姿态惬意。若是折原表现得不令人满意,也就真的要被关进小黑屋里,冰冻雪藏下去了。


所以经纪人给他的case,势必要使人满意,也势必要擦枪走火,搏上一搏。


 


逼急了的艺人才会踏出去的步子,公司成功地让他别无选择。


在镜头前脱光自己的衣服,从和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躺在床上做一些暧昧亲密的动作,到最后独自站在装了水的玻璃空间里。


水光和玻璃折射出五彩的绚丽光景,像是阳光下的小瀑布。他被关了进去,伸展开四肢,泛红的眼睛错愣的看向相机,像是苍白而虚假的人鱼。


水不断地从玻璃上方喷洒而下,折原松散地披上一件白衬衫。他的眼睛被水珠打得生疼,几乎要睁不开。


他试图做出陶醉的表情,眯着眼,喉结上下滑动着,好让摄影师能把淋湿的画面拍得更为性感。


湿漉漉的衬衫紧紧粘附着皮肤,它一定是透明色的,折原想。


滞粘的感觉一如他可能感冒了的昏沉大脑。


带着色情意味的写真有种原始的吸引力,对知名度而言,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如果拍不好,色情的标签,即使是恶名,也能在圈子里重新高调亮相;如果拍得好,所谓为艺术献身,上得了知名杂志,能够跻身模特行列也说不定,可以完成一次真正光彩的归来。


消失近一年之后,他不再那么相信自己的演技,把自己放空,当作是刚出道的新人,凭着最自然的神经,处于角色之下。绝不去多逾越。


即便如此,摄影师从头到尾,都没解开他打着结的眉毛。


直到这幕水中的画面出现,他忍无可忍地举起手,像刀子那样挥下。


 


被断断续续念叨了十几分钟,折原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己的身材确实是没有看头的,过瘦,过白,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像个邻家弟弟。


你无法拍出其他杂志男星那样身材性感的照片,摄影师抱怨着,和你拍档简直是对不起之前女模特的牺牲,实在不搭。


这是天生的弱势,折原承认。


现在去锻炼身体也无济于事,早点说的话,他也不至于半年多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好吧,这都是后话。


他没有解决办法。


「我是拍不了,你去找别的摄影师,说不定能糊弄糊弄你」


有名气的摄影大多脾气怪异难伺候,说起话来也是刁钻的。外人听见,只会以为摄影有自己的原则,是在对折原负责。


但实际上,怕这个半是雪藏的小明星坏了他的名声的成分兴许占得更大一些。


摄影大声抱怨的话片场的人都能听到,想也知道会传播出去。


恐怕他即便找了其他不糊弄自己的摄影师,拍出来也只剩色情这一条低级的路可走。


折原神色平常,没有为此过于失望,只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不得不礼貌地鞠躬,用抱歉的语气说先生,是我的能力不足,辛苦你了。


助理拿来了黑色的毛边外套给他披上,折原在手心哈着气,看着片场的人收拾起来,七七八八的东西要被搬走,然后布置下一个明星需要的拍摄场景。


平和岛静雄身为公务员,责任心爆发,从门口的位置走过来帮忙出力,卷起袖子就要动手去搬那个大玻璃水箱。


「等一等!」


摄影师大叔盯着平和岛静雄,眼底闪着光,几乎是灯泡短路般猛地一亮。


那一刻折原懂了什么叫有人天生一副男主角模样,正气凛然使摄影师欲罢不能。


他撇撇嘴,又在心里翻了翻白眼。


 


 


6.0


 


初次见面之后还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平和岛静雄。


这个警察行事很是低调,平时都离他有几丈远,总是站在门外,折原全当养了条看门金毛犬。


不,他又对比了一下,家里那条金毛犬都要比他来得可爱。


平和岛静雄恐吓作用大过动手,所以总是没事可做,他靠着门框的时候就喜欢抽烟。


靠近一些就能闻到,大概那宽大的手掌,连指尖都散发着烟草的气味。


 


他被脾气古怪的摄影师要求着脱下合身的蓝色警服。


领带解开,透明的纽扣在手指间翻动着,麦色的皮肤,深陷的锁骨,逐渐展露的坚实胸膛。


赤裸了上身的时候他瞄向折原一眼。


而彼时裹着外套坐在一边的折原受了些气,抱着胳膊冷冷地看他。


他想平和岛静雄是无意抢他风头的,那个时候,男人甚至被自己盯得有些紧张,眼神略有闪烁,然后别开脸望向别处。


 


拍摄过程乱得一塌糊涂。


折原觉得自己像个B级同志色情片主角一样,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赤裸相贴。


仅仅隔着不断滴落水珠的玻璃,就和别人断开在两个世界。


他用余光瞥见端着摄像机的穿着工作制服的某个人,透着蓝光的玻璃后面他看不清别人的脸,仅仅是模糊的一片。


折原心想要是能够和他角色互换就好了。


处在一个毫无波澜的状态,完成着机械化的操作,旁观者总比参与其中的角色来得轻松。


因为他无法将自己抽离这个空间。


和平和岛静雄交缠紧贴,在水箱里几近可能地做着厮磨挑逗的动作,脊背处流窜的一道道电流攫取了呼吸,错乱,加速,发抖,有什么将要狂妄地发作。


折原是个爱玩的人,纵情声色的场所也时常出入,他有一张骗人的脸,身边从不缺玩伴。


但和男人,他毫无这方面的经验。


这和初次见面又不一样,距离被拉得更近,直到消失。


难堪的情绪翻涌而上。


之前和女模特做出暧昧的动作,到底是彼此互不认识,折原想的是如何去表演为另一个人。而现在在眼前的是像影子一样朝夕相处的人,如果说几乎没有别的交流也算相处的话,他不经意就把自己代入了角色。


男人并不擅长这些,所幸摄影师只是让他站着,做一些最简单的动作罢了。


折原负责了全部的工作。


接近本能地去单方面靠近、触摸他。手指被浸泡得发胀透白,触碰过被打湿的金发,停留在紧绷的脖颈曲线,然后下滑,隔着皮肤好像直接穿透了坚韧的骨血,温热地搏动。


这大概不是认不认识的问题,他也会和自己认识、甚至交往过的人对戏,但都可以有一个冷漠观看者的折原临也存在。


只有这次,抛弃了之前的做法,干脆去记住了眼前的人是谁,自己又是谁。


那个他竭力去嫉恨、却从未将他放进眼底的平和岛静雄。难得的机会,失败者的挣扎,要让他记住不完美的折原临也。


拍摄进入了尾声,在摄像师最后的要求下,腰被扣住,被人以拥抱的姿势揽在了怀里。


折原的下巴抵在男人的肩窝处,察觉到淋下来的水珠挂在了睫毛处。


保持半眯着的眼睛,含着笑意,歪头亲了他的脖子。


那一刻,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


 


 


#


 


因为平和岛静雄职业的关系,他至多只是在照片成品里露了少许侧脸。


折原半躺在沙发上,举高了照片一张张翻阅过去,有黑白也有彩色,他的手指停留在上面一会儿,又移开。


嘴角勾起颇为得意的笑。


不愧是名摄影,原来自己和男人拍照片,色情度可以提高那么多。


水箱里的那几张,照片里的黑发青年披着半透明的衬衫,揽着男人的肩膀,淋得浑身湿透,他瘦弱的肩膀下沾着水珠的锁骨委实性感。


写真的前几张是和女模特走过场般的床照,十足的艳照,可惜男演员邪魅有余,但拉开女伴,也没什么区别。


看不出欲望的成分存在,与水箱里的合照不同,他仅仅是自己,身边躺着的人并没有闯进他营造的氛围里。


并非专业品鉴人,却也知道之后,知名杂志里肯定会有自己的特写。


 


派上了大用场的人还只是靠着门框抽烟,等折原走近的时候,礼貌性地掐灭,然后用皮鞋踩灭。


有什么事吗,他取下墨镜。


他没说话,就让平和岛等着自己。


自从初次见面就察觉到了厌恶以来,折原曾费心思地去在意对方,然而那不过是单方面的较真,他变得脾气古怪,难以接近。


低谷期的时候,平和岛从没走过来,哪怕象征性地安慰一句。但最后把自己拉出来的的确是他。


折原知道这不过是被迫的救赎,实际上,即便贴得那么近,一并消失了的距离,那也是假的。


平和岛静雄从没有耐心去接近自己哪怕一点点,就像现在,也是他走过去。


 


「那天,我一个人在水箱里拍的时候,你走过来看了是吧」


终于听到了雇主开口,他挑挑眉,像是没想到会被注意,随后反问折原,那又如何。


「你自然是没有被拍进正脸,但是你最后抱着我的时候,眼神就和那时一样」折原轻笑,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平和岛静雄当时是如何傻站着,「我不会看错的」


你后来也有了反应不是吗?


不像质问,这不算是质问。


平和岛静雄垂下头,似乎又想要掏出烟,但他克制了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只是皱着眉,逃避着这个问题。


「要不要做我的爱人?」


折原补充道,「约会,接吻,做爱。就像是那种关系」


平和岛静雄的表情松动了,越发地窘迫,终于在折原走近他的时候往一旁躲了几步。


「不是,只是因为身体……」


他着急辩解着什么,折原猜,下一个单词或许是“擅自”或“毫无办法”。


「再试一次怎么样」


他在它有机会被说出口前提议,诱惑的语气,实质却更像挑衅。


男人抬起头,被折原牢牢盯住他试图错开的琥珀色眼睛。


「时间不早了,今天应该不会有麻烦上门」他说着之前不会说的托辞,「我先回警局了」然后离开。


 


那是折原第一次也让平和岛尝到那种挫败感。


心情真是不能更好了。


 


 


7.0


 


「你还真是让人为难」


「或许吧」


「哪有逼人家做同性恋的」纪田正臣像是打开了奇怪的吐槽开关,「平和岛也真不容易」


斜靠着凉亭里一根高大柱子,折原闭上眼睛,打了哈气,困意蔓延。


「继续了」


语气懒散,他想纪田正臣又吃了自己一个闷软钉,一定很不爽这么冷淡的回应。


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罐,热辣的滋味几乎烫得喉咙发疼。


现在经纪人也不会像以前那么紧张,叮嘱自己千万别抽烟喝酒弄坏嗓子了。


 


 


#


 


那年折原临也又重新活跃在公众视线里,甚至势头极盛,登上了比以往更高的位置。


那组照片在美国知名杂志上得以刊登。


身价以倍数上涨着,业界传言着折原要转行去做模特。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些虚假的掩饰,没有平和岛静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模特的材料。


总不至于以后要去拍同志片吧。


折原在心里打趣,随后觉得这个笑话实在笑不出来。


摄影很高明,后期的剪裁加上软件的处理,外界并不知道那个露着后背的男人是谁,虽然他的金发引来了一些猜测,但也只是扮演着无关紧要的群众角色,不值得也被挂上名字。


真正足以留下名字的成功和从前至多是虚假繁荣不同。从前,观众们随意按着遥控器,碰巧停在折原的脸上,凑凑热闹一般地看了下去;现在,在报纸上出现了他的名字后,专程调到特定的频道,无聊的广告之后,才是有折原出现的节目。


同时伴随而来的是更多专业的批评,这让别的演员头疼,折原却很乐于去倾听,他无意为此反思或是改变自己,只是觉得有理有据的,针对自己的批评更加有意思。


娱乐节目类的通告锐减了,大电视台的访谈增多,片约里的无脑电视剧干脆地被扔掉,其他电视剧也变得少了,电影类的一个个跳出来,被他拿到了手里。


公司无疑选在了这个当口开始了转型的安排,可折原却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高兴。


偏偏他受了些教训,见过底层的风景,打算从一席之地开始的时候,一下子得到了之前汲汲而求的一切,其间有微妙的落差感,难以说清。


折原觉得自己从那张照片里跳脱了出来,进入了另一些东西里。


拿到手不过这么回事。


他如此想着。


拨通了家里的电话,那头的中年人的声音许久不曾听见过,他一如既往地冷淡,说,这样的程度,你觉得呢。


折原依旧没有资格回去见他。


 


 


#


 


接下来的生活多少变得轻松。


面对A4纸上印着的满满的片约,折原无意识地摸着下巴,把它们一一划去。


他稳稳地按兵不动,除了导演和剧本,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东西,没有达到十分的满意值,绝不为了一时的人气接手。


但是曝光率是不能低的,借由着上次的写真效应一般,铺天盖地的广告、公益宣传片卷来。


广告每个都不长,但创意都绞尽了脑汁。


换着不同的装束,和别人扮演着各种各样的关系,最终却只是为了推销产品,罩上了最后一层商业目的,那些装扮就显得不那么有意义。


不知是否是写真的缘故,有些类型的广告着实诡异了些。可是公司要求了要接受,这和剧本不同,他没有选择权,只能硬着头皮上。


乘坐了一天的大巴,去拍摄一组温泉旅游广告。


自己被要求着披上和式的浴衣,坐在泛白的水泥石台上,伸出脚玩水。


只是用脚尖去撩拨水面,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要更活泼一些,稚气,像在对观众撒娇的感觉?你懂吗?」导演卷着文案在桌上不断地拍打,朝他发火。


 


厌恶。


汹涌溢出的厌恶感。


看来孱弱的身体也好,狭窄的肩膀也好,白皙到病态的皮肤,骨节突出、几乎要折断的脚踝……


还有这建立在他一切厌恶的基础上而拍摄的广告。


 


拍摄过程并不顺利,NG了好几次,到了休息时间的时候导演拍打着桌面的文案已经折了一道深痕。


折原穿着浴衣,踩着木屐独自拐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冰箱,放着供职工休息饮用的冰水。


他仰头,猛地灌了半瓶下去,冰冻的感觉使心脏微微麻痹,喉咙呛出声,他移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用手背擦了擦流泻而下的水渍。


整个人被水汽氤氲得湿漉漉的,头发也黏在脑门上,但好歹是从温泉闷热的状态里解脱出来了。


折原呼着气,随意地拿着矿泉水瓶,推开半掩着的门,不期然撞上了在门口抽着烟的男人。


上次的对话以来正面相遇似乎令他觉得尴尬,平和岛踩灭了烟就侧过身,给自己让开了路。


「平和岛先生……」


逆光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形,他没有戴墨镜,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却分毫未改。


上涌的厌恶几乎要烧起来。


那之前还有点别的东西——纯粹的,吞噬般的嫉妒。


有些人拥有着别人所渴望的东西,却稀松平常,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一点而言,比起眼睁睁看着他炫耀更叫人无法忍受。


折原突然有了别的想法,或许那是一直横踞在心中的,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他想把这个男人拉下肮脏的泥泞,很想让他体会何为绝望,用包围他的地狱业火来照亮自己心中的荒野。


稍显狂热的,加害欲。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折原眯起眼,即便对方避让着,他依然走近了平和岛静雄。


他只挂着一件蓝底的浴衣,腰带不知何时已变得松松垮垮,露出胸口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小腿光裸着,两只脚在温泉里泡了太久,发胀至微肿,踩在地上的时候是虚软的,缺乏实感。


「没有」平和岛静雄没有再移开视线,反倒是一派自然的,「挺好的」


折原把手里的半瓶冰水悉数泼到男人的脸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


 


那之后,无论在哪个片场,折原都像是吃了火药似的,故意刁难着身边那个尽职尽责的警察。


他在吃饭时间使唤对方去跑腿,不然就是故意挑刺地指责平和岛站的地方不对,影响自己拍摄,时不时把对方赶到片场外吹冷风,不准有任何抱怨。


性格里尖锐的一面暴露无疑。


不少人看不过去,网络上也在议论,折原红了之后耍起了大牌,苛待自己的员工,心高气傲,派头十足。


他毫不在意,因为没空去搭理他们。需要对自己衣食住行性格脾气负责的本来就只有平和岛静雄而已。


折原就像一个吝啬的剥削者,将平和岛除了睡觉以外的小时尽数囊入,巴不得把他的时间全部偷过来,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满满地塞下,让平和岛不能容得进自己以外的其他任何事。


被迫着失去了人身自由,平和岛静雄被无尽的琐事折腾着,也异常地暴躁起来。


在折原不得不偶尔撤开的时间里他疯狂地抽烟,连手指都被落下的烟灰烫得有些发黄,他有时候会烦闷地踢开路边的垃圾桶,“哐”地一声巨响,折原只当没有听见。


做法到底是过于极端了,在他的纠缠下,平和岛错过了和短暂归国的弟弟见面的机会,他从没生气到这个地步,至少是当着折原的面,以至于扬起手,给黑发青年甩了一巴掌。


他看起来比折原更为惊慌,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红印似的,语无伦次,最后什么话也没能说清。


折原只是捂着脸,抬起头平静地对上对方的眼睛,表现得既不像个受害者,也不像是被惩罚的捣乱者。


男人露出惊慌又无奈的眼神,抿了抿唇率先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姿态。


但那之后平和岛静雄再也没有流露出不满过,有时甚至主动配合折原的胡来,甚至会露出些许笑容来。


他的脾气就像是完全被自己那巴掌吓走了,一切的主动权都全部交给了折原临也。


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折原临也的刺被磨得软化下来,不再那么扎人,平和岛静雄也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吃个午饭,享受片刻不被他骚扰的宁静。


他的确是有些被平和岛的恒心打动,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男人过来,对自己说了对不起。


事实上他可能连在哪里在何时,得罪了折原临也都不知道。


他依旧是个敬业的警察,在折原不再为难自己后自觉地调整到了以前的状态,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好像之前受到的不公待遇都没发生过。


时间好像倒退回到从前,他们相处得好像新认识不久的朋友,和睦中带着疏远。


之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折原临也一时兴起的闹剧。


平和岛静雄也一并在看着笑话。


 


 


8.0


 


虽然诸如耍大牌这类负面琐事缠身不断,却还是人气一路飙升的折原临也,在独居的公寓里险些丧命。


一时之间,这个新闻席卷了各大报纸头条,网络论坛闹得沸沸扬扬。


公寓所在的那栋小楼究竟为什么会失火谁也不知道,也许是被逼急了的狂热女孩,也许是那个古板的父亲要给逆子一点惩戒。


接连拍了好几天的广告,又刚从大大小小的访谈里回来,有了不长不短的一下午补眠时间,折原累得合上眼就很快熟睡过去,一睡就是昏天黑地。


热浪从脚底心逼卷而来,皱着眉毛陷入了噩梦,那里面一片漆黑,紫色泛黑的蝴蝶和白骨一并包围着自己。


无法喘息之际猛然清醒,刚翻起身就发觉脚麻了一片,一时动弹不得。


折原保持着镇定想等着脚自然好转,卧室的门却被从外大力撞击。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平和岛静雄已经咬着湿毛巾闯进来。


门口到卧室之间的路,是折原临也从没准他走过的。


 


男人看看他,在发觉他揉着脚的动作以后便不再犹豫。他被像麻袋似的丢在了肩膀上,然后颠簸着去往门口方向。


视线里的东西和以往不同,腾在半空中望过去,它们都微妙地陌生了起来,他歪过脑袋只能看到男人的后脑勺,伸手可以碰到他在深蓝色衣料下的后背。


折原看看他,额头鼻子黑了一片,发尾部分卷曲着,喘着气狼狈的样子很是亲切。


然后他又被男人往上推了推,牢牢卡在肩膀上,折原接过塞过来的湿毛巾,乖乖咬住。


下楼梯的时候平和岛崴了脚,一块烧着的横梁木头从上方打下来,身下的躯体明显的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带着瘸拐跑了下去,速度也并不慢。


出了公寓楼十几米远的地方,折原才被放下来,他整理着皱巴巴的衣服,然后顺势瞅见了对方被烧伤了的右脚。


伤势不轻,平和岛静雄右腿下侧的皮肤暴露出来,像是皱旧的破布,烂了一大片,显出了焦黑色。


木头从高处砸下,崴了脚,骨头也有些移位,微显出来,白森森的几乎是可怕。


拖延的话大概要出问题。


 


 


#


 


「我啊,第一次给活人跪在地上,还是为了方便给他包扎——这种荒唐理由。」


纪田正臣看着眯着眼笑的青年,对他说出的台词很不给面子的并无感动,反而追问着,怎么,拿什么,如何包扎的。


折原笑出了声,毫无诚意地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我承认是骗你的,我才没那么好心」


少年也是有他精明的一面。


「你做什么了」


「我的跑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折原喝了一口手里的酒,「里面有紧急医箱」


「我现场做了次外科手术」


 


平和岛静雄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现在也记得很清楚,然后又被自己提醒着,这里可没麻醉药,你忍着点。


一系列的医疗过程折原倒是很熟,自认没出岔子。


为防感染而切去坏死的皮肉,它们发出令人作呕的焦味,最后拿绷带包扎的时候平和岛静雄坐在地上,折原跪着弯腰将白色纱布一圈圈缠绕上去。


来自上方的视线太过胶着,折原抬起来,露出一个笑。


他一向是很清楚自己做出了怎样的神情的,从眼睛闭合的程度,到嘴角的位置,不同的笑有不同的含义。面部肌肉被牵动着,诸如眼角肌肉,所传达的悲伤,愤怒,喜悦等等。


但那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做出了什么样的笑容,脸上是不是沾了血,效果会不会很恐怖。


「我以前是个医生,我杀过人」


男人额头冒着虚汗,不得不用力的包扎之下,无数神经被横刀切断的痛感被压迫着放大,那滋味像毒素和闪电,交错着融进四肢百骸。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反应令人失望。


感觉到被人轻轻地摸了摸头,下一秒折原伸出手,慢慢地伸出去,抱住了那个人。


 


 


#


 


折原正色,郑重其事地告诉纪田记者。


这可不是因爱情而来的冲动,仅仅是两个伤患之间的互相怜悯罢了。


连惺惺相惜都算不上的程度。


所以,纪田,你快别拿那么肉麻的眼神看着我。


 


 


#


 


平和岛警官的右脚没被他这个杀人凶手弄残的确是万幸。


简单的紧急手术料理完,折原就送他去了医院,那个地方有消毒药水有医生护士,折原乐得清闲。


探望了男人一次以后再也没去过,他救雇主是职责所在,不需要感谢以外过多的东西。


他们的交集依旧不多,总是隔着距离。


 


在仅有一次的探望里,折原又问了对方,要不要做彼此的爱人。


平和岛静雄说他没那个意思。


然后他问折原,为什么还要拿手术刀。


折原不甚在意瞥了眼男人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脚,说你说错了,紧急医箱里并没有手术刀。


「我用的是车里的水果刀」


平和岛静雄被气得脸挺黑。


折原这局险胜,笑着走人。


 


 


#


 


纪田正臣把录音笔放在一边,左手压着本子,右手交换拿着笔或手机忙着记录,忙得正专心致志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去问折原。


 


你当时很喜欢他?


不是。


 


折原掂量着手里快空了的罐子,算了算袋子里应该还剩下三罐酒。


他扶住石桌探起身,对正忙着的少年不客气地吩咐,「再给我拿一罐过来」


其实暑热已经消散了七八分,尽管视线所及里,手侧的植株叶片还蔫巴着,高悬的日头却是确实小了,之前还汗如雨下,现在就只有平静下来后令人不适的黏腻。


折原打算喝完这一罐就继续启程,也只好抓紧多说一些事情。


「我不觉得是」


这个问题不止是纪田正臣,平和岛幽也曾问过,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折原不曾犹豫地,真不是我敷衍你,但的的确确不是。


有时候是不能用一个喜欢来以偏概全的。憧憬,依赖,嫉妒,失落,欢喜,落空的期待,笃定的追求,这些看来并不美好的事,都不叫喜欢。


 


 


9.0


 


娱乐公司对自己手头正当红的明星给了格外的关注,加倍小心着是不是黑粉的所为,平和岛静雄负伤,又雇请了新的人来代替。


叫门田京平的人比起平和岛静雄而言可能更为可靠一些,后者总是沉默着做事,前者与之相比,多了些照顾人的举动。


折原有时候觉得门田挺像个大妈,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完全没把自己当成是警察保镖,听说他有个“池袋良心”的夸张称号,咋咋舌,真是可怕的自来熟。


然而门田比平和岛静雄更像个警察,毕竟警察这种人,是群居动物。


门田擅长和部下、同事交流沟通,他似乎很擅长谋篇布局,说起话来有一种领袖气质,折原就见过好几次警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最后都是剩下的人围着门田绕圈圈,听他发表着看法。


相较而言平和岛简直是只孤独的小狮子,总是喜欢一个人趴在暗处磨爪子,性格很好,但讨厌别人吵他。


他为自己这个想象偷偷笑出声,如果可以,他还真想把那头狮子丢去动物园好好吃吃苦。


门田坦诚过自己的身手实际上不如平和岛静雄。可是他的官衔比那个人要大上两级。


刚换成门田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抗议,倒不如说一切都很顺利,在广告的拍摄结束后,他甚至可以和对方去咖啡店喝上一杯,开开玩笑聊聊天,这种生活在和平和岛静雄一块的时候,是难以想象的。


作为社会的重要职业,好的警察就该学会和普通民众打好关系,像平和岛静雄这样的,至多及格。他的领导很明智,没给他晋级,只是怎么没顺便扣了他那些买烟的奖金,折原颇为恶毒地想着。


实际上,他的性格比看上去更为认真,尽管在声色犬马中交往过好几个人,但折原从不认为自己有花心人渣之嫌,对他们每一个人,他从未敷衍,绝不会任由自己的爱被打上廉价的标签。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上天要你我发生一段故事,这是不可抗力。这是他用来哄女孩子常用的情话。


但要我花超过预计的时间精力,大可不必。这是他藏在心里没说出来的后话。


爱情不必吝啬,但真实是哪怕伪装,都怕暴露过多的东西。


那时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真把平和岛静雄给忘了,毕竟他这样的人,向来坚持你情我愿,不答应也不喜欢过多的纠缠。


 


 


#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他得到了第二次机会,这一回,他拿着那部描述父子亲情的剧本,驱车回了家。


 


剧本写得很好,看起来感人真实,尤其那个儿子在最后,没日没夜地照顾成了植物人的痴傻父亲,一辈子顶着不孝子的名头,最后却在日复一日一勺勺耐心喂入的流食中得到了原谅。


故事的最后,苍老的父亲动了动手指,摔碎了杯子的儿子手指紧紧交叉,眼含泪水,一遍遍地祈祷着这不会是幻觉。


 


回去找父亲并不是因为他看了个故事就心生羞愧乌鸦反哺,只是因为缺乏该有的感情。


他并不能理解那样的父子相处,因为无论怎么想,父亲要是有痴傻的一天,他才不会耗日子地去救他,倒不如让他死得舒心一些,不痛苦的活。


他是唯一一个让折原不想去探究人心的存在。


分别的时间久了,他对那个中年人的记忆越发少得可怜,大概还不如家里养的那只懒散温驯、意外地喜欢亲近他的金毛犬来得深刻。


他想起递交辞呈的那天,等待着对方开口的间隙里,他也是如此恶劣地对比着。


 


折原的印象里,母亲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父亲,那个在他还不足以有记忆的年纪里就已经离开了的女人,他从没花时间去考虑过她是不是温柔,是不是比那个中年人要善解人意一些。


他不曾了解父母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总觉得如果那个中年人也曾爽朗或活泼,那便是无法联系在一起的场面,中间隔了什么再也无法回去的模糊的一层。


他只见到了对方的后半生,就已经沉重得抬不起书页。


自觉对父亲感情浅薄,折原不过希望他能对自己的拍摄有所帮助,哪怕只让自己体会一丁点血缘上的亲近也够了。


之前想见父亲的时候被拒绝,所以事先打了电话。兴许是火灾的事让他松了口,终于说也好,你来吧。


 


离合器踩到底,折原用最慢的速度驶过半山上的别墅,常年的整修让它即使过了半个世纪也并不古旧,葱茏树木,琉璃石铺设的小道,黄昏下泛黄的模样显出些厚重感的气派。


仆人没有来迎接他,兴许是父亲的吩咐。毕竟他这个少爷身份实在尴尬,不来扯上关系也是明哲保身。


穿过长长的走廊,昏暗的道路没有点上油灯,最尽头开着的小窗透出亮光,离那最近的便是那个古板中年人的书房。


金毛蹲在门口,看到青年的时候热情奔去。


折原蹲下身,伸手挠弄着它的长耳朵,听到它舒服的呼噜声后才起身敲门。


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推,高高的书架落入眼帘。


 


第一眼并未看到什么人,转过头才看到躺在躺椅上沉沉睡着的中年人。


书桌上放了酒杯和半瓶红酒,料想他是有些醉,才在和人约好的时候大意地入睡。


几年不见以后眼前的人更老了几分,盖着厚厚的大衣,睡梦中也是皱着眉,他脸上皱纹多了,微微张着嘴困难地大幅呼吸着,明明刚过知天命之年,此时疲劳的模样却像个迟暮的老人。


折原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


不知怎的,觉得自己甚至能轻易地想象出,这个中年人弓着背,终日只能咀嚼过去的年华,一副没用的模样。


一直不明白,他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折原临也,临也,听起来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其实很难以想象,这么个强硬老迈的人,当年也有可能是年轻而有活力,熠熠生辉的。


后面那个词或许用得夸张了些,他在心里摇摇头,听起来虚假光环太过沉重。  


他说可以回来见见他,现在见到了,折原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他醒来。


自然没有忘了来的目的,只是有时候交谈是比不上一个足以铭记的画面的。


 


离开宅子的时候,空无一人,单手撑着下巴开车时,车窗外的景色匆匆而过,他觉得牙齿发痒,稍微能体会那种渴望亲人还活下去的感受是什么。


像是要咬碎什么,紧张,甚至无措,只有这样才具有血的味道。


 


 


#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他就给平和岛静雄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开始太蠢了,沉默半晌只是问是不是门田出了差错。


「是是,全是差错」


拖长着尾音,脚胡乱踢起被子,耳朵贴着墙,听着钢筋水泥之间的声音。沉重,急促,一下一下。


「工作的事也是,零零散散的不放在心上,工作时间只知道抽烟发呆,当保镖以来一次用场没派上,工作期间还受伤住院,身为警察太糟糕了不是吗」


他盯着自己的指甲,上头满是被咬得细细小小的崎岖,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轻易地被自己的抱怨压过。


平和岛静雄静静地听,折原有些犯困,然后就听到了回答,「对不起」


「想要原谅的话就快点过来谢罪!」


没等对方回答便挂了电话。


客厅里的酒架上也放着一瓶红酒,他学着父亲喝了些,兴许是酒精发作,冲动异常,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考虑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分钟。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天空灰蒙蒙一片,推开玻璃大门的那刻夜风作乱,手指略作停顿就会察觉到后悔。


七拐八拐摸到了平和岛静雄病房外面,幸好这个时间点只有走廊里坐着几个值班的护士,没人理会他颇显鬼祟的行径。


公务员受伤的待遇不错,平和岛静雄住的是单人病房,也好,这样一来,他站在外面的时候就不那么像个变态。


窗户玻璃被擦洗得很干净,他到的时候天又稍微亮了些,虚弱的光线可以让他从外面清清楚楚瞧见躺在病床上睡着的男人。


折原第一次看到他的睡脸,和白天严肃孤僻的样子不同,此刻他几乎是人畜无害的安静,床头昏暗的小夜灯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唇线。


一直嫉妒他颀长健康的身体,此时他却是个受伤的病人,甚至可以用“虚弱”,这样似乎和平和岛静雄丝毫扯不上关系的词来形容。


这让折原感到微微的兴奋。


 


那好看的睫毛在他视线下轻微地抖了抖,那动作变得剧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来,里头暗波流动般酝酿着空白的情绪。


动了动脚踝想趁这时逃开,却已经被男人发现了。


警察的戒备心实在是难以预测。


眼疾手快地在他惊讶地起身走过来之前立刻挡住了窗户框,然后平和岛静雄就拄着拐杖一副困惑的狼狈相,单手敲了敲玻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


慌张被打消,折原静静地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指了指窗户,使了个不准碰的眼神,确保对方接收到自己的意思后,松开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啪啪敲击着,做了件很是浪费话费的事。


清晨的时间点,寂静是主旋律,他踩着青草地,耳边除了几声鸟鸣,还有风吹的树影猎猎作响声,在此之前,他找寻着喉咙里合适的声线。


瞥见男人颇费力地找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立刻开口。


「雇主命令你,现在,转身,躺回去」


「可是……」刚睡醒的声音还是干涩的,折原毫不客气地打断,「可什么是,没有可是」


他独裁地命令,并且抱怨,「凌晨三四点,你当自己是蝙蝠吗,还是有被害妄想症?居然那么容易醒过来」


被碎碎念得没办法,男人只好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躺下,乖乖盖好被子,被迫做个听话的模范生。


被那样一双无辜的眸子盯着,折原几乎要生出一点负罪感来。


平和岛静雄一定还没有醒,否则怎么会一丁点低气压都没有地,如此听从自己的吩咐?


他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原来还没有挂断,一直在等着折原临也说下去。


借着酒劲,青年吸了几口气,凑近了手机。


 


「不管那些狂热信徒还在不在,都不准丢下我」


他用着命令的口吻,闭着眼睛没去看对方的反应,中断电话就扭身逃离。


 


该死的酒精,折原临也也有说那种话的时候。


 


 


#


 


纪田正臣听到这么胡来的爆料,竟然也没有抓着机会嘲笑自己,真是难得。


明星折原临也自爆当年夜半偷窥私会情人,明明是那么吸引人的新闻标题。


「你不觉得,那像是告白?」


「以后你要学聪明点,别有人告白的时候还犯傻得什么都不知道」


「你喝得有点多了」


他撑着下巴,扫了一眼手里快见底的酒罐,晃了晃,又抬头看纪田一眼,「可能又有点醉,我想睡一觉了」


「诶?现在?」


「嗯……」眼皮已经挣扎着闭合,没禁得住诱惑地趴在石桌上的青年懒散地抬抬手腕,「天黑之前记得叫我起来」


「啊?哦……明白了」纪田正臣显然有些错愕,回答的时候也讷讷的。


「嗯」


折原没有多加理会他,只是觉得需要小睡一会儿,不然醉得脑子发昏的话,之后走山路也会危险。


  


 


10.0


 


恍然间觉得非常非常疲惫,有巨大飞行器的响动和云的流逝,伸手抓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继而悬在最高点的心脏猛地跌入谷底。


「他在哪里?他在哪?!」


「可恶,混账,该死的骗子!」


「把他交出来,他要躲到什么时候?」


场景错乱纷杂,各种各样的镜头在眼前飞掠,雨点打得浑身疼痛,鞋子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儿,赤着脚奔跑的时候脚底兴许出了血,麻木地泛疼。


小腿剧烈地抽搐,支撑的力量被抽离,被什么东西磕绊到而猛地跌倒在地。但必须起来,必须立刻爬起来。喘息声从心脏的位置发出,嘲笑并攫取了一切。


一双宽大的手出现在眼前,抬头的时候不远处的车灯打了过来,刺眼炫目。


 


大脑一阵钝痛,折原醒了过来。


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纪田正臣望着自己的眼眶瞪得大大的,显然受了惊吓。


第一件事便是用力揉着酸涩的太阳穴,稍稍缓解疼痛,好让自己打足精神走到终点。


「我说梦话了?」敲打着自己的脖颈,青年不甚在意地随口问。


「嗯……」纪田正臣慢慢支吾着,像在考虑如何表达更为合适,「你叫了他的名字。」


「这样。」


明明才刚提起他的名字,居然已经梦到了,今天真是话说得太多了。


没多在意这件事,他扶着桌站起身,「还好,天还不黑,我们能赶得上。」


那个梦在脑海里还有些许印象,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所有人都头疼的存在。


不然也不至于谁都躲得那么远,一个都抓不到。


 


 


#


  


电影拍到一半的时候制作组突然说要出国3个月拍摄,事先没有被通知的折原难得对导演发了火,甚至甩了企划说这case我不干了。


然而那终究只能是气话,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发火的唯一结果就是他又陷入了不大不小的一次舆论风波,局面一时失控,反倒逼着他做决定。


即便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去弄明白的事情,折原临也在平和岛静雄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动身去了美国。


日本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在美国,折原在演艺圈一向脾气古怪的恶名反而得到了好转。


这里更少的人会知道他的父亲,也没有平和岛静雄可以让他转移情绪,所以不得不学会自己一个人控制好情绪。


导演的眉头随着电影的进度得以舒展,搭档的那位扮演父亲角色的老人也时不时说,有时真觉得折原临也演得好像他儿子。


事实上他只有一个女儿,父子之间是怎样的,他不会比自己更清楚。


折原在心里这么自负地认为。


 


每次打国际长途给平和岛静雄,他都说你好好加油,等电影拍好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就回来了。


在美国刚一个多月的时候男人就已经出院,折原开玩笑说我在这累死累活,你却在那长假,他说不是的,我每天都有看你在美国的消息。


那一刻青年想起了很多事情,比方说隔着玻璃相望的时候,明明有着一层屏障,却好像能感觉到相贴的呼吸和皮肤的触感,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伸手能触到那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你喜欢我吗」很清楚,自己在问什么。


他挂了电话。


于是折原孜孜不倦打了回去,张口就是又一句你喜欢我吗。


他关机。


死守着手机到第二天,等他开机接电话那一刹那,折原说,你给我滚。


 


这和以前问他的时候不一样,上一局他险胜得有多侥幸,这一局惨败得就有多彻底。


 


 


#


 


从那以后平和岛静雄的手机就无法打通了。


他气得砸了不少东西,然后想起来无论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也不会对大洋那头的人有任何影响。


没有再去拨打那个电话,失控这种事,等理智回来了也必须得结束。


第一次完完全全的孤独一人,过去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干系,狂热的粉丝啊,苛刻的媒体啊,这些东西他都或多或少有些怀念。


他开始对拍电影精益求精,一个镜头有时导演都说了ok,他却要再反反复复练上二十多遍,直到自己再挑不出一点毛病为止。


导演从欣慰到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露出敬意,三个月的拍摄,因为他单方面地延长到四个月,导演没有一点不满,反而任由自己胡闹。杀青的那天瘦了一大圈,也黑了一圈。


打包好了行李,去机场前手机铃声作响。


折原临也要回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来请罪的保镖先生平和岛静雄。


「喂」


「怎么是你?」


的确是他的保镖先生,但打过来的是门田。


 


 


11.0


 


平和岛静雄去执行任务的具体时间他不知道,也许是他出院以后,也许更晚一些。


彼时折原正有扑面而来的通告要忙,电影的预告,宣传,哪个场合都必须小心翼翼去应付。


平和岛不打算告诉自己已经有另外的工作没什么,毕竟他早就被换了,只是甚至换了手机也没有告知一声,直到他回国了才让同事打来电话,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折原从这些笨拙的、自以为体贴的做法里得到了明确的回应。


很可惜,自己没能祸害到平和岛静雄,也没能成为他命里的深渊。


 


折原开始试着和女孩子交往,圈子里圈子外的都没有关系,差不多可以就行。


最后他找了一个叫美影的女孩做女朋友,对方是个平面模特,面容清秀的同时有点男孩子气,她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不会缠着自己,也不会因为自己和别的女明星闹绯闻而发脾气。


从那时他在娱乐圈学到了一点窍门——可以同时和很多女孩暧昧,但从不点破也不继续发展,不多久折原就得了个花花公子的短暂称号。


论坛上总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人说他是又走回小白脸路线,折原对这浅薄的看法不屑一顾。


世界上看得起自己的人太多了,其实女孩子总是娇惯的,得罪了她们有什么好,又为什么不肯摆一个好脸色呢?


电影正要播出当口,他就被炒作得红上了天,名声大半不好,电影票却预售一空。


 


 


#


 


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折原和美影正处在危险期。


无法长时间地在意她,再逼自己努力也不行,往往谈话的时候,说着说着,思绪就空白了。


一开始就清楚她和平和岛静雄没有半分相像,但看着她,总是会忍不住发呆很久。


然而平和岛静雄已经离开了快大半年,早就避开他这个瘟神过自己潇洒的警察日子去了。


「抱歉,到此为止吧。」


美影还没有给自己回应,他却像是松了口气。


今晚是要去哪里找更多漂亮的女孩呢。


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总之,今晚得有什么人。


屏幕亮起,他翻着手机里长长的联系人列表,挑剔而随意。


 


来自那栋别墅的电话就在那么个时间打过来,打断了他的挑选。


那头连个客套话都没有,语气打着颤,严肃且不容放缓。


请立刻回家。


院长,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


 


父亲看起来比什么时候都要苍老,终日坐在转椅上看着后院的树木,在他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费了很大的力才说全了一句话,「你回来啦」


「嗯」


他不知该回些什么,除了无更多意味的单音节。


父亲本该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却坚持这样见他。


折原想,这个中年人总是留给自己强硬的印象,直到这地步,也不肯放低他的尊严。


「载我去山上看看吧」


扶着他出门的时候,他的背还是挺直的,折原原以为那不过是和自己赌气,然而他昂着头的精神矍铄,隐隐地透出他对这次出行的期待。


 


别墅建在半山,再往高处开去是一片杂芜的树林,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的缘故,一路横生错杂的枝桠打在车上,花了两个钟头,天色已近黄昏时才尚算平稳地到了父亲说的地方。


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块无名的墓碑,矮矮的,很破旧,上头铺了层青苔,落满了落叶。


他才离开家不过近一年,父亲的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并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面占了多大成分,然而中年人挺着背从车里出来,颤巍巍地走过去,靠着墓碑斜躺着闭上眼的安详模样,让他知道和这里埋着的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是什么样的人呢?


兴许是母亲,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穿着黑色丧服出席过一些葬礼,但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太短了,也错过了太多人的离开。


中年人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天晚上折原陪生着重病的中年人在山里吹了一夜的冷风,他终于坐得累了,站起身的时候,让人害怕他下一秒就跟着坟里的人一道死去。


 


 


#


 


电影播出那天挑在了折原出道两年之际,票房如他预料的大热,除此之外另一个好消息是父亲身体的好转。


不知哪来的八卦记者知道了这件事,大肆渲染,扮演孝子的折原临也得上天庇佑,救回自己父亲一命,一时之间传得神乎其神。


这大概是他能给父亲最好的回答,因而从那以后折原可以不再征求他的意见回家,尽管他没看过报纸,终日躺在床上做着人类能做的基本的进食,休息,然后抽出一点力气和自己说话。


其实所谓的奇迹只不过是从死亡边缘勉强拉回一些而已,不经意间,他在做着和电影里一样的事,有些犯傻地想让他痛苦地活久些。


折原临也也到底是个俗人。


 


庆功宴那天邀来了很多人,手机列表里九成都出席现场,甚至包括了前不久就已经卸了职,一身轻松的门田京平。


主办方真的好像谁都想到了,场面很是盛大,肆意欢闹之间,折原被灌了不少酒,醉得不轻,连走路都飘飘忽忽。


门田身为前保镖,敬职地担负起送自己回去的任务,不料这个人耍起了酒疯,差点闹出交通事故。


 


 


12.0


 


摇下车窗的时候吹到了冷风,折原按着生疼的太阳穴扭头问身边打方向盘的人。


「当警察舒服吗?天生身体条件好的话,根本就什么都不用做吧。」


「还好啦。」门田显然不想和一个酒鬼计较,态度很好地任由今晚宴会的主角贬低他的神圣职业。


「十天半个月也不需要工作,我们这些民众还得给你们交税,啊,最过分的是,每次你们难得去工作了,发生点枪击案什么的,都一群人表扬你们,点着蜡烛的说是什么烈士,太不公平了啊。」


「像我拼死拼活的还要受方方面面的骂声,你们呢,明明是自己的义务,自己的工作,却一堆人在那感动,真不明白,其他做着自己工作的人就没有人权吗?」


「真是很抱歉啊。」门田现在倒不像是个大妈了,反而是个脾气好的保姆一样,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只凭他一堆歪理。


「说起来静雄这段时间参加的案子也是港口走私枪火一类的。」门田顺口说了一句,听到那个名字的人却僵住了。


实在太久了,太久没有见过他了,也和这个名字无关太久。


 


折原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继而酒意疯狂涌上来,直至无法按捺。


「喂,门田。」余光能瞥见后视镜里被自己拽着衣领的门田惊慌的样子,这让折原不由笑得得意。


「喂,大少爷,我在开车啊。」抓着方向盘的手不稳地偏移,门田松开一只手去推开他,却被狠狠扣住了手腕。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啊,喂,我方向差点打错了啊,快点放手放手。」


「平和岛……静雄。」酒劲烧到了大脑,折原临也倾身上前,狠狠拽住无辜被牵连的门田京平,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他在哪里?他在哪?!」


棕色的方向盘飞快的转动了几圈,一阵晃动,车子剧烈地扭曲了几下,紧急刹车被踩下,引擎和轮胎摩擦的刺耳声响尖锐得想要扎破耳膜。


「可恶,该死的骗子!」


折原垂下头,低声地咆哮,很快又像木偶那样猛地扬起下巴,更大声地质问。


「把他交出来,他要躲到什么时候?」


当时的想法疯狂而又可笑——杀进警局里去把人搜出来,然后拿着喇叭告诉警察局局长他是个死同性恋,和演员折原临也在床上滚过。


最好平和岛静雄从此被开除,除了含恨继续做保镖无路可走。


——只是可惜只敢有想法没敢实践,最后自己还被门田直接一掌击晕了。


「哎」门田如同自己梦里的妈妈,看着儿子叛逆任性一声长叹。


叹什么气啊,没见过人失恋吗。


折原想着,无法把话说出口。


现在的人实在讨厌,老以为自己了不起,可以去同情别人。


明明一向只有自己同情别人的份。


 


 


#


 


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电话留言几乎爆满,拼命按着门铃的经纪人急得简直烧了眉毛。


「你忘了今天是要和羽岛幽平谈合作事宜的日子吗?天呐!已经迟到半小时了啊!」


宿醉之后的脑子昏昏沉沉,他还没来得及梳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推到卫生间去打理自己,以面见在当时地位远在自己之上的大明星。


羽岛幽平的电影他看过不少,也学习过他的演技,说实话,对方比起自己,小白脸得多,一张脸出落得清秀精致,要是他有钱,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后宫里加这么个人。


以上,都是玩笑话。


对平和岛静雄的弟弟,他可没那个意思。


 


 


#


 


纪田正臣扁了扁嘴,想说什么又缩回去的样子,最后还是选择听他把故事继续下去而不插嘴。


「纪田,你说,我当时怎么就不懂放弃呢」折原用手背撑着下巴,自顾自地停止了述说。


「这个我不能下定论……只是,既然你想见他,为什么不去警局找他?」


「他在做什么机密任务啊,一般人见不到的,况且。」


折原实在不喜欢纪田的提问方式,总是正中红心,问些自己不想回答的。


「他会有别的理由躲得更远吧。」


 


 


#


 


运气不佳,出门没多久就赶上了暴雨。


惨白的闪电时不时霎地劈开天空,从车窗望出去,像是隔着小型瀑布一样。为了避免打滑,车子只能以30码的速度在道路上磨蹭,等看到餐厅灯光的时候,差不多晚了整整两个小时。


经纪人一路都在不断打电话道歉,反复确认着羽岛幽平人还在,折原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这等涵养。


天不遂人愿,羽岛幽平表现得这么好,他本该和他好好见个面,多少挽回点自己的业界形象。


然而从车门处撑开伞的那一瞬间,一辆车从身侧开了过去,折原立时顿在原地,不得动弹。


 


所谓全身僵住的感觉大概是那样,呼吸也是困难的,脑海里坐在驾驶座上的金发的警察一掠而过,继而一片空白。


闷闷的一道响雷,打下来惨白的光,雨伞上的水珠肆意地溅在地上。


没有一刻钟能浪费,他立刻坐回了车上,狠狠踩下油门,在暴风雨里横冲直撞,竟也没有招致车祸。


 


 


#


 


到了某条步行街上时折原再看不到那辆车,急匆匆地开门下车,丢下响了一路的手机打伞冲了出去。


风雨骤然裹挟着他,尽管撑着伞,衣服却在一瞬间湿透了,他找了个方向,毫无根据地顺着柏油路面往前跑。


像只无头苍蝇,凭着直觉到处乱窜,现在想想实在荒唐可笑。平和岛静雄或许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也可能开车去了别的方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偌大街道,下着雨,刮着风,天又很黑,他如何能找得到他呢?


概率微乎其微,有期待就已经是很傻的一件事。


步行街上零散着走着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更多人挤在街道两旁的商店里避雨,一瞬间什么都没有考虑一样,他像是拨开了他们所有人,在忽明忽暗的雾色下寻觅地、奋力地奔跑。


脆弱的伞早就被吹得七零八落,丢在了路旁,在雨里他胡乱地抓了不少个金发的人,错愕地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到最后他不禁怀疑那是否只是错觉。


似乎有人说出了“奇怪啊”“怎么了”之类的话,但都无所谓了,他都选择了听不见。


雨早就把青年整个人淋得湿透,眼睛睁开变得困难,酸酸涩涩,浑身冰凉疼痛,不知什么时候鞋子丢了一只,索性踢开剩下的,赤着两只脚,在水塘里颓然地走着。


一切都糟糕透了,工作的事也被丢在一边,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手机,狼狈得大概也没人认得出来他就是折原临也。


举起胳膊擦了擦模糊的眼睛,抬头的时候不远处一抹金色闪过,似乎是警服的蓝色衣服让他重新迈开步子,再次奔跑,脚很麻,所以不管踩到了什么,再怎么疼都无所谓,只是膝盖一阵酸软,在被绊脚石硌到的时候险些栽到地上。


伸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子,折原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它逐渐变得平静了,像是放弃了什么挣扎,在喧哗的雨声里能听到它的收缩,显得不可思议。


期待和奔跑,全部都是错误。


从一开始就是。


 


雨水一遍遍冲刷下来,胸腔里,耳朵里,血液里都响着轰鸣。


一道灯光打来,刺眼耀目,接着头顶晴了小片,一只大手递过来,大颗的水珠从睫毛滑落,打在那只手心里。折原伸手盖住了它。


雨伞被打得啪啪作响,平和岛静雄站在了自己眼前,他宽宽的肩膀淋湿了一点。蓝色的警服包裹着他,这一次他没有穿一贯的皮鞋,踩着一双黑色的胶鞋。抿着唇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散发着不容接近的气场。


扶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贴上去的唇的温热颤抖,随后伞也被丢在地上。


他抓着平和岛静雄的头发,湿漉漉的,手心和头发都是。闭着眼睛,感觉到男人的手小心地捧住了自己的脸。嘴唇被雨打得冰凉,舌头交缠着却是灼热的。


那一天电闪雷鸣不得消停,一刻不愿分开的双唇,因为哭泣和雨水而模糊了的脸,是祭奠某段感情的仪式。


 


他说,「你怎么能丢开我,怎么敢丢开我?」


 


 


13.0


 


曾经他以为年少什么事总可以争取,总以为可以拉着平和岛静雄一起下修罗地狱,最后两相灭亡。


事实上故事的结局比他一开始预料的要好一些,他们到底可以在雨水间亲吻纠缠,在荒野点燃一把火把,最终谁也不亏欠谁。


 


 


14.0


 


故事说完之后又默不作声走了段路,纪田正臣表现得合乎礼貌,没有要到了想要的便走人,跟着他一路到了终点。


和父亲有的那座一样,一个小得微不足道的无名碑,立在树林之间。


 


「那他现在还在吗?」


原来少年也不是那么单纯,只是太不会说话。折原想,兴许自己打开了对方什么敏锐的开关。


纪田正臣用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看着坟,问他,「平和岛静雄……这快十年的时间……去哪里了?这座墓是……?」


「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折原把一罐酒放在墓前,一罐酒给了纪田,剩下来一罐开启,喝了起来。


「你想到哪去了,不是都说了,是个好结局吗?」


「这是我父亲的墓。」纪田正臣露出些惊讶,折原摊摊手,「他没能多熬过几个月。」


父亲在他当上明星的第三年还没到时,永远告别了那个秋天,死的时候只说要个和那一样的墓。


生前他们或许没能有个好点的结局,死后总能相守山林。


尽管觉得这样的仪式,充满了失败者的自我满足,但对死者,生者没有资格加以评判。


「今天是他忌日。」


折原走近墓碑,上头空无一字,只有粗糙的石纹,下头缠绕着青褐色的杂草。


「我只是想来纪念他一下。」


 


喝了一半的酒被洒在石砖上,天已擦黑,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墓里的人此刻是否是幸福的。


 


 


尾声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坐了一个人,从日出到日落,噼里啪啦打了一整天的字。


纪田正臣敲完了最后一个字,正打算保存,临了却不知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他没有打算要把这个故事公之于众,会写下来也是犹豫很久的结果。


想起那天一个人坐在自己父亲坟前的折原临也,明明是当红的明星,却剪着最简单的发型,毫无装饰品,喝着酒的样子仿佛很孤独。


他摇摇头,散去这多余的想法。


 


幸好他们最终是幸福的。


 


 


#


 


从外头匆匆忙忙跌进来一个人,纪田看了一眼,无奈道,「岸谷先生,你是见鬼了吗?」


「不是啊,我是看门快关了……跑上来的时候有点急,原来你还在啊。」


「嗯……有点东西在写。」


「这次的特刊吗?」


「不是……应该不是。」


「诶?鬼鬼祟祟的,」岸谷新罗饶有兴趣地想走过来,纪田正臣立刻最小化了页面,「没什么东西啦。」


「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新罗收拾着他台上的东西,说道,「我是来拿东西啦,回到家发现钥匙都没带,哎。」


「噗,岸谷先生真是粗心啊。」


「不要嘲笑我了,我还要找钥匙……」新罗的声音小下去,他已经在颇为认真地去翻他的抽屉。


 


「对了……岸谷先生就快30了吧。」


「对啊,怎么了?」


「那……你知道折原临也的事吧。」


「哦,他和我同年嘛,出道那会儿我就有采访过他。」新罗不在意地回答着,边自顾自地嘀咕,「奇怪……我的钥匙放哪了?」


「那你知道……他有个保镖,叫平和岛静雄吗?」


「平和岛静雄?那我怎么还记得?他以前好像是有请过警察当保镖的吧,哦哦,对了,其中有一个,长的还挺帅的,折原临也火灾那次我也有采访过那一个。嗯……应该是他,我还有点印象。」


「是不是金头发,金眼睛?」


「诶?我想想……好像是,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意外听到的八卦,平和岛静雄现在还做警察吗?」


「你哪听的八卦,简直胡说八道。我好歹也不止做娱乐新闻的啊。」


 


「平和岛静雄不是早就死了吗?」


 


「什么」纪田正臣的笑容僵住,另一个人却高兴地欢呼起来,「原来夹在书里了!我找到了!」


「再见啊正臣君。」


「等……等等……」


声音太过微弱,只当他在说再见打招呼的岸谷新罗,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再见,明天见!」


 


 


#


 


纪田正臣立刻打开了网页,搜索起了平和岛静雄这个人。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警察,却在第二页就找到了他。


和折原临也描述的一样,金发金眸,眸子里总好像带了点忧郁和温柔。


是的,如果可以用忧郁……这个带有过多主观意味的词来形容的话。


之所以能找得到,也是因为那并不是平庸的警察,和青年说的一样,是很出色的人,年纪轻轻时,就已经是一名特警,深得器重。


 


很长的资料从头到尾看完,纪田正臣关了网页的时候呆愣了片刻,接着终于想起了那杯咖啡一般,起身把它倒掉,走去茶水间换一杯热的。


开水有些许溅到手上,纪田正臣缩了缩手,咖啡杯却摔在了地上。


 


 


#


 


原来那个终究谁也不负了谁的故事是假的。


 


他很想打电话去质问折原临也,明明年轻的特警平和岛静雄,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执行任务,被走私团伙击中脑部多枪而身亡,他又为什么要撒谎。


在雨里奔走的折原临也的确没有那么凑巧的运气,能遇得到他。


可以想象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折原临也拖着流血的双脚在找平和岛静雄,像孤魂野鬼似的,飘荡到第二天早晨,才真正死了心。而金发的男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在枪火弹药之间搏命,最终太阳穴被连续击中了多下,没来得及回忆一下自己的一生,就匆匆地死去。


 


纪田正臣转过脸去,去收拾地板上的陶瓷碎片,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手指,他盯了一会儿,红色的血才从手指伤口处大量地溢出,手指弯曲着活动了一下,血涌出得更多。


眼神带着嫌恶地盯着红色液体,他突然觉得有些怨恨折原临也,因为不能当面指出他的谎言,因为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吻,也不过是青年所编造的。故事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他还让折原临也继续陷在梦里。


谁都好,也许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陪伴他,负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但那个人终究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用纱布包着伤口,那个青年的影像又浮现在脑海里。他坐在一座无名墓前,说那是他的父亲。


本身他的行为举止,也一点看不出曾经的肆无忌惮,任性张扬,倒很像他所说的,那个不近人情,寡言沉重的父亲。


 


但只有这点,大概是真的吧。


他只是在悼念自己的父亲。


  


纪田正臣走回到电脑前,没有修改那个故事的结局,另存为的时候,取了一个简单的名字。


 


爱人。


 


爱人之间,也许是不需要坟墓的怀念的,因为靡长的一生里,千万的沉默里,他活着的每一秒也都是共同的孤寂。


 


 


 


Fin


 



参商

八月最佳。

twinklewang:

*伪现实向,he完结,全文2w4


*所有情节都是我编的,大家看文可以代入感情,但不要上升真人,谢谢配合


 


 


谁念这天地玄黄,算不到动如参商。


 


“俊凯,明天下午的飞机改签到早上了,你赶完通告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正在温习台本的王俊凯不禁一愣:“北京的发布会不是后天早上吗,去那么早干什么?”


经纪人Cindy寡淡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默了片刻,才道:“就是因为怕剧组那边临时有安排,早点去比较保险。”


“能有什么安排?”王俊凯很轻地动一下眉,抬眸,目光淡淡却审视般地锁住对方的眼睛,“剧都拍完了。”


Cindy嘴角噙起的笑有一丝僵硬,吞吞吐吐地说着:“嗯,这个嘛,导演说......”


王俊凯脸色逐渐冷了下来,不再给她忖度的时间,径直打断道:“王源他是不是明天也去北京?”


“没有......”Cindy下意识地摇头,“他明天......”


“是不是?”王俊凯的视线牢牢地攫住她的。


“对。”对方在他逼视的尖锐目光终于躲开视线,低声应了。


“他是几点的飞机?”闻言,王俊凯轻蹙的眉头又皱了皱。


“跟你差不多时间到首都机场......”Cindy似乎顿了一顿,才有些无奈又温吞地说,“你算算你俩多久没见面了,现在航班的消息一出,网上都炸成一片了,就等着你俩双人呢,不然也不至于避之不及。”


王俊凯面上神色平淡,薄唇唇角却勾起一个有些讥讽的笑,低头将台本翻了一页,手指捻着页角,揉得纸都有些皱。


Cindy看在眼里,不禁叹了口气:“俊凯,你呆在这娱乐圈不是一天两天,不会不懂其中的规则。你的剧最近在宣传期,需要与女主那边增加互动,与之对应的呢,和源源之间的联系越少越好......不然等剧开播了,cp粉那边一闹起来,可还得了?”


“所以,我们连面都见不了了?”王俊凯蓦然从台本间重新抬起头,眸色清冷地反问。


“你俩不出现在一个画面里,热度就不会炒起来......你就当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好不好,等发布会结束了,你俩想怎样,我绝对......”


不想王俊凯却只淡淡一哂,动着浅色的唇瓣,说:“随你们吧。”


Cindy在他这疏离的一笑中有些怔住,半晌,才讷讷道:“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生气管用吗,最后不还是得改签?”


“哎,你......”


“还有别的事吗,我该背台词了。”王俊凯把台本在面前一摊,难得有些幼稚地下了逐客令。


“那你......”Cindy咬了咬唇,叮嘱道,“你记得结束后早点休息,等一下我就把改签的消息发给你。”


良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好。”


 


 


当晚赶完通告已是深夜十点,王俊凯忙得心烦意乱,从Cindy离开后就没看过手机。


从录影棚里出来,他才得闲看了眼手机,Cindy已经把改签的消息发来了,明天上午的飞机,十点半抵达北京。


王俊凯为自己团队的良苦用心觉得无奈又好笑。为了避免像半年前那样,因为自己的误机又阴差阳错地造就和王源的双人机场,他们这回把航班提前了整整三个小时。


手指往下百无聊赖地翻着,新消息多半是广告,或者行程方面的通知。


直到看到王源那条微信,他的指尖才是一滞。


“你明天一点四十到北京是吗?”


王俊凯沉默着想了想,回道:“嗯,你明天也去北京?”


那边应该也下班了,很快回复过来:“对啊,跟你差不多的时间到,这回应该能碰上了。”


按照王源那脾性,这会儿八成还在收拾行李呢。


王俊凯一想到小家伙边竖着耳朵等手机提示音,边往行李箱里一股脑地塞着内裤袜子,手忙脚乱的模样,眼底便化开一潭温柔暖意,问道:“你下个月不是艺考了吗,还到处乱跑?”


隔了一会儿,那边说:“就之前那个青年志愿者,让我到北京的一个小学走访,好像要上央视的,不能不去。”


“那记得把作业带上,晚上在宾馆里能写一点是一点,不要偷懒。”


“知道,卷子已经装包里了,我比两年前的你有用功多了好吗?”


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语气,不就因为上回月考进了班级前二十吗?


王俊凯嘴角扬起细微无奈的笑意,回道:“大佬,你可是放了狠话要拿文化课碾压所有艺考生的好吗?”


“嘁。”单单一个字,却能想象到对面那绷不住的嘴角,还有乌润明亮的眼睛。


王俊凯一边笑一边掀起眼帘瞄了下时间,时针已经逼近十一点了,想到第二天两人都有一堆工作要忙,便说:“行了不闹了,早点休息吧。”


“好。”


不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就再说一个事,今天班主任让我们填了目前的毕业意愿,每人写一个。”


王俊凯默读了一遍消息,缓缓勾起了唇:“唔。”


“我写了北电。”


他那抹温热的笑意依旧凝在唇边:“昂,你跟我说了多少次了。”


“以前都是口头的,这是我头一回板板整整地写在纸上。”


他的笑意还在加深:“这么想来当我学弟?”


“你说呢?”


就这三个字,却让王俊凯疲惫了一整天的心,像黄油融了似的,簌然软了。


“那行啊,你来肯定没问题。”他说。


那边却对这边的心潮起伏毫不知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到时候你就在北电门口挂个横幅,‘王源同学,北电欢迎你’。哇,想想都牛逼的不行。”


“哈哈哈,轮不到我,我们学校那帮小粉丝早帮你张罗好了。”


“那不一样。”对方有一丝执拗地答。


王俊凯盯着这条回复,盯着盯着,眼睛微微一弯,说:“好,等你来了,我就在开学典礼上说,‘王源同学,欢迎回家。’”


王源却没听懂他的意思,傻乎乎地问:“......什么回家?”


“不是你在那些凯源文里说的吗,”王俊凯嘴角戏谑又得逞的笑容简直压不下去,“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王源:“......”


王源:“我要睡觉了。”


王俊凯终于绷不住了一般,肩膀也抖了几抖,大笑着回复道:“哈哈哈哈行你睡吧,晚安好梦。”


那边却是恼得再没消息过来了。


 


 


第二天,飞机还是不负众望地晚点了,王俊凯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


团队一行四人从VIP通道里出来,经过用餐区时,王俊凯侧首望了一眼那家熟悉的日式拉面馆,将口罩往鼻梁上一提,低声道;“我有点饿了,想先去拉面馆吃碗面。不会有事的,这家老板认得我,店里人少也清净。”


Cindy却不太赞同:“还是先去酒店吧,趁现在没什么粉丝。”


闻言,王俊凯浓黑的眉向中间拢起,有些不悦地问:“北京堵成这样,什么时候能到酒店?”


仔细掂量了一会儿,Cindy才妥协道:“那行,我让小刘跟着你去,我们到车上等着。车在停车场A区,灰色本田,你认得的。”


“嗯。”


两人到拉面馆的小包间,一人点了一碗软骨拉面。


吃了半碗后,王俊凯想到明天早上的发布会要穿西装,还是搁下了筷子。等小刘吃完的间隙,他又喊来服务员要了两碗豚骨拉面打包。


出店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王俊凯敛眸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若有所思,视线在周遭逡巡了一圈,冲身边的人道:“小刘,我临时有点事,这两碗拉面你帮忙拿着。再过半个小时,你就到停车场入口那儿等我,我一会儿抄近路过去。”


小刘是新人,自然不敢得罪老板,心里觉得再不对劲儿也不敢摆到明面上说,只能抿一抿嘴,不大放心地问:“......什么事啊凯哥,Cindy姐让我一路跟着你。”


“不方便讲,以后你就知道了......总之别跟着我,就到停车场那儿等着,两个人目标大,我有经验。”


小刘小声应着:“哎,行。”


“还有,要是Cindy姐打电话问你,你就说我肚子疼上厕所去了。”


“......好。”


“谢了。”


王俊凯冲他轻轻展眉示意,旋即压低了帽檐,转身快步走到VIP通道的出口,小心绕过几个已经在候机的粉丝。


一位空姐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哎这位先生......这里是VIP出口,不能......”


话音被生生咬断在齿间,她看到了鸭舌帽下那双静水流深的桃花眼。


“你——”


“嘘,”王俊凯冲对方微微摇头,黝黑的眼仁中倒映出一丝乞求的味道,“帮帮忙,我和我的助理走散了,这一道被粉丝跟着......能让我从这儿进去躲一下吗?”


“那......”年轻的姑娘被他的桃花眼盯得有点脸红,垂眸让开一点位置,“那你进去吧。”


“谢谢,”王俊凯先往通道里迈了一步,又驻足问道,“多问一句,里面哪块儿人少......嗯,最好是没人,能自己躲一阵儿的?”


空姐转着眼珠想了想,侧过身殷切地朝某个方向一指:“卫生间拐角那里有个休息室,门能反锁。”


“谢谢你,”王俊凯冲她弯了弯漆墨般的眼睛以示感谢,用低沉的嗓音道,“麻烦帮我保密。”


姑娘虽说守着VIP通道,估计也是头一回和明星离得这么近说话,这会儿已经飘飘然了,只知道酡红着脸,不住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王俊凯又朝她微微颔首,才大步流星地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先推开门确认了一遍休息室里没人,才长身斜靠在拐角的墙边,安静等着。


几分钟后,广播里传来飞机着陆的消息,王俊凯听着不远处粉丝们蠢蠢欲动的声音,给王源发了消息过去:“到了?”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你有点神的嘛,我刚落地。”


“嗯,”王俊凯回道,“我还在贵宾通道这里,你出来就能看到。”


“......你还没走啊,等很久了?”


“我也刚到。”


“哦,那你小心点粉丝。”


又等了十来分钟,通道尽头才传来箱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王俊凯从手机屏幕上迅速抬起目光,一眼便看到了走在前面的女助理,还有史强断后,穿着一件绿白条纹T恤的青年则被夹在两人中间。


女助理看到不远处戴着口罩的王俊凯后,脚步微微一滞:“前面怎么有个人?”


“啊?”史强也跟着抬头,霎时间愣住了,半晌,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源儿?俊凯他怎么......”


“唔......”王源没有戴口罩,听到史强的声音,正黏在某人身上的视线啪地落到地上,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们在这稍等我一会。”


史强拧着眉毛叮嘱道:“出口那儿就有粉丝。”


“知道,”王源嗓音嗡嗡地小声应着,“我会小心。”


因为粉丝还被堵在出口,看不到通道里面的情形。王源当机立断地拉着另外两人到了他们视线的死角,疾步走到王俊凯跟前,语气中不免带了丝埋怨:“诶,你怎么在这儿等着?太容易被发现了......”


王俊凯却伸出温热的掌心,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你跟我过来。”


“呃,可是......”王源不禁为难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王俊凯对那新来的女助理并不熟悉,只拿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的视线望向史强,说:“给我五分钟。”


“......”史强叹了口气,一边揉着皱得酸疼的眉心,一边冲他俩摆了摆手。


王俊凯旋即反手推开休息室的门,一把将人拽了进去,开灯,关门,落锁。


王源任他拽着自己进屋,看他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站在门边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你干嘛?”


如果是别人,像王源的防范意识这么强,连房门都不会靠近的,更别说任凭对方把自己拖到里面,还把门上了锁。


可那是王俊凯。


所以他只是怔怔地问了这一句。


休息室里的灯光昏黄而幽暗,衬得王俊凯那双黝黑的眼瞳格外幽深。他摘了口罩和帽子扔在地上,目光轻轻落在王源的脸上流转片刻,又抬起了双臂,一手垫在对方身后,一手扶住对方的肩膀,轻轻推到了门上。


王源背抵着门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脑袋靠近,又微偏过几寸,眸光稳稳地落进自己的眼睛。


王俊凯单薄的唇际翕动,用低柔的嗓音念道:“两个月零八天。”


王源因为两人过分拉近的距离而耳根发烫,在他力所能及的动作里,只懵懵地眨了眨眼:“嗯......?”


王俊凯笑着微窄了眼廓,温热的吐息洒在王源唇边:“装傻?你自己想想,不是闭关,就是到处飞来飞去的见不着人,把我一人晾着挺爽的,是不是?”


王源听罢有点委屈地瘪嘴:“你高考那会儿不也一样,几个月都碰不到。”


“唔......开始翻旧账了?”


“而且你上个月不是一直在剧组拍戏吗,一天到晚连轴转的,哪里顾得上我?”


王俊凯眸光一凛,倏忽间将两人的距离缩短至零点几公分,是鼻尖碰着鼻尖的程度,他咬着齿缘把话音一个个挤出来:“你还挺有理的么......”


“没理。”王源心虚地抿起唇角。


王俊凯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勾起一抹笑。


他将嗓音压得很低,似乎连声带都携了丝沙哑的余韵:“知道没理就好。”


紧接着,脚尖相碰,四目相对,狭小的休息室里温度陡然上升。


王源一双纤密的眼睫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就扑在下眼睑上。


王俊凯嘴角掀起一弯小小的弧度,摸着对方清瘦的下颌,蛊惑一般低声呢喃。


——“闭眼。”


王源应着那道低沉的嗓音,安静地将两片睫毛落了下去。


王俊凯一只手压在他的腰上,朝自己轻轻一带,倾身吻住。


那两瓣唇和记忆中一样柔软,温度却是微凉。


王俊凯含着王源的唇瓣轻吮,又渐渐不满足于此,用舌尖攻破了嘴唇温柔的防线,探入唇缝与齿列,卷住对方柔韧的舌头纠缠。


干燥的唇面被沁出的津液濡湿,逐渐变得灼热,吻也开始失去控制。


在某个沉睡的部位苏醒前,王俊凯敛着波涛汹涌的眸子,一狠心刹住了车,将自己从王源绵软湿润的口唇间生生挣了出来。他将脸埋在对方泛着皂香的颈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两人全程顾忌着彼此在众人面前的仪态,力道有所收敛,除了嘴唇隐隐约约泛了些红肿,再没有别的破绽。


只是王源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眸还是瞒不住外面两个人的。


王俊凯看着王源的眼睛,乌湛的眼底便漾起一圈浅淡的宠溺,他曲起右手的食指,在对方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说:“这把儿回了重庆,就安心准备考试,听到没有?”


“昂,听到了。”王源悄悄别开湿漉漉的眸子,闷闷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


王俊凯无声望着他红晕未褪的侧脸半晌,蓦然有些低沉地笑起来,接着附到对方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在北电等你。”


“......嘁,”王源故作不屑地撇撇嘴,眸色却是清澈明亮,他略一停顿后,又问,“对了,你晚上回公司吗?”


“回吧,不一定。你呢?”


“我得回,要和他们商量报考的事。”


“嗯,”王俊凯认真地点点头,又敛眸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啊......好,”王源急急忙忙整理好被揉乱的衣服,眼见着王俊凯把扔在地上的帽子和口罩捡起来一一戴上,才后知后觉地问,“我们一起走吗?”


王俊凯的动作一滞,才抬起下巴,朝他微扬着眉:“不然呢,我眼巴巴在这儿等你这么长时间,最后还得分头走?”


两个人一起出了休息室,和门口等得脸都绿了的史强打了照面,先点一点头示意,接着便心照不宣地并肩向外走去,史强和那个女助理连忙跟上。


从拐角拐出的瞬间,通道另一头就传来粉丝们的尖叫声,几道闪光灯也倏忽间大亮起来,晃过他们的眼睛。


“王源,王源!”


“啊......那是王俊凯吧!”


“卧槽!卧槽!是凯源!”


女助理拖着一箱行李,史强一个人勉强护着他们往外走,机场的保安则拦住了一众粉丝,维护着通道内的秩序。


等到了分岔口,王俊凯和王源短暂对视了一秒,王源很快神情寡淡地避开了视线。


擦肩而过时,王俊凯蓦地伸出手,很轻地拍了下对方的手背,然后直接朝停车场的方向跑去。


所幸这个时间,在现场候机的基本都是王源的粉丝,没有几个人跟上来。


王俊凯安全脱离了人群,在停车场的入口见到了等得脖子都要折掉的小刘。


“抱歉,等很久了吧。”


小刘跟在他后面,苦着张脸小声抱怨:“哥,怎么去那么长时间啊?Cindy姐可把我骂惨了。”


“对不住,”王俊凯等他跟上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给你加工资。”


他们悄悄进了停车场,确定没有粉丝跟上来后,麻利地开门上了本田车的后座。


Cindy坐在前排,整张脸都是青的。她死死捏着手机,回过头,用目光深深地扫过后座王俊凯的脸,低声问:“爽吗?”


王俊凯先是怔忪了一瞬,才有些无奈地笑起来:“还行。”


Cindy被王俊凯这没事人的模样气得急火攻心,拿纤细的手指一抖一抖地指着对方道:“你......你说说,为了剧组宣传忍两天怎么了?”


“姐,”王俊凯淡淡地吁了口气,知道这一回自己躲不过了,便平心静气地答道,“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忍,都快忍成习惯了。这一回因为某个原因分开走,下回总找得到别的理由,没有头儿的。我和王源的事情现在还见不得人,我知道,可总不能连见个面都遮遮掩掩的吧?我俩对彼此也有最基本的责任。”


“俊凯,你对王源是有责任,但你身为一个艺人,也要有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你什么时候胡闹都行,但宣传期不可以。”


Cindy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她是一直拿王俊凯没办法,可是公司有。她也不是存心为难他,只是心疼自己的艺人要被公司罚。


可归根结底,选择权还是在王俊凯。


她也只能说:“算了,我们先回宾馆,晚上和剧组那边吃完饭。其他的事,等回公司再说。”


 


 


晚上,王俊凯的团队和剧宣的负责人在一家星级餐厅吃晚餐。


开宴的时候,双人机场已经上了热搜,王俊凯在机场拍王源手背的那一下,被几个眼尖的粉丝拍了下来,照片被转发了几万次。cp粉因为两人间的互动激动得忘乎所以,两家的单人粉丝则骂得不可开交。


为了配合第二天的发布会,剧组本来准备让女主角发一条微博,王俊凯负责评论,从而引起网民的关注与议论。


可眼下由于凯源双人机场的热度居高不下,男女主角的互动只能推后。


席间,导演和制片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不出意料的,晚上一到公司,王俊凯就被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王源刚在那所北京的小学结束采访,回程的路上看到了微博上已经蹿到实时第三的双人机场的热搜,是有些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早就习惯了外人将自己和王俊凯摆在一起讨论,也习惯了千姿百态的赞誉与谩骂。即使见到再不堪入目的言辞,他的眉头也不会动一下。


可当他在漫天遍地的议论与争吵中,看到零星几条关于王俊凯新剧的宣传被耽搁的言论时,还是微微地蹙了眉。


回到公司,史强和女助理先去宿舍放行李了,王源于独自一人前往会议室的路上,碰到了正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徘徊的Cindy。


Cindy拿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下敲在砖面上,正一脸忧愁地发着呆。


她循脚步声抬头,见到换了一身黑色行头的王源,便笑着颔首:“小源儿,回来啦。”


“Cindy姐。”王源也掀动唇瓣,同她打了个招呼。


因为王俊凯的原因,他和Cindy之间还算熟稔。


“挺辛苦的吧,听俊凯说你最近都在备考,还要为了工作到处飞。”


“唉,也还好,都习惯了......”王源冲她温煦又无害地微笑,又问,“俊凯他人呢?”


“唔......”Cindy朝办公室里使了个眼色,“在办公室里挨训呢。”


“......挨训?”王源一愣。


“是啊,”Cindy暗自思忖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你知道他明天要参加发布会吧,结果今天网上都在议论你俩机场的事,你是不知道,晚上吃饭的时候,剧组那边的脸色可难看了。”


王源听完眼神便黯了几分,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道:“可我俩今天的航班本来就撞上了,粉丝应该也知道的。”


Cindy早就猜到是王俊凯瞒了他,于是一脸无可奈何,又意味深长地说:“早改签了,昨天晚上就改了......他在机场等了你两个小时。”


Cindy的嗓音细细的,听来就很柔和,可那一声声落在王源的鼓膜上,直到最后一字,他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耳膜上的神经,钝痛从那末梢开始,穿过了七经八脉,连四肢都有些麻木了。


他能给出的反应,只是将已经涣散的双眸故作精神地睁大,沉默地望着Cindy,努力辨析着她说的每个字,再把逐个字拼装起来,翻译着这些词,这些句子里的意思。


“王源,我知道你心思比俊凯沉稳。很多事他想不开,你就多开导他一下......你俩现在都是事业上升期,是作为明星最好的时候了,而网上的舆论又很容易引起误导......俊凯他......唉,这部戏对他有多重要你也知道,要是被耽误了......”


改签,昨晚。机场,两个小时......


舆论,误导。重要,被耽误......


他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些词拼接起来的意思,看似简单,于他而言却那样难懂。


“行,我回头就和他说。”他看似冷静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过身,朝和会议室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连按在屏幕上的指尖都在颤抖。


二十分钟后,王俊凯从办公室里出来。


蹲在走廊边等着的Cindy立刻起身上前,一脸关切地正欲问些什么,却被正深蹙着眉,垂眸盯着手机的人摆一摆手打断了。


那人的手机上显示的最新两条消息。


——王俊凯,你他妈的。


——你是不是傻x。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源回了重庆,闭关准备艺考。王俊凯则跟着剧组,辗转在各个城市间,开始了为期一周的地方宣传。


配合宣传是难免的,只不过微博上男女主角之间的互动依旧很干。


王俊凯大多时候只为应付差事,发一张图,再艾特一下女主的名字,多余一个字也不会给。他的粉丝们倒也乐见其成,免得自己爱豆和那小花旦之间闹出什么绯闻。


再过一周就是艺考,之前网上一直盛传的版本是,王源准备考北京电影学院,连同班同学偷拍他的高考志愿都在微博曝出来了,因此就连王源的单人粉丝也开始刷起“王源 北电”的相关tag。


可等到最终志愿出来的那天,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志愿清单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王源 中央音乐学院 作曲系”。


当天晚上,从杭州发布会回来的王俊凯给王源打了四五通电话,都没有人接。最后,他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王源?”


第二天早上,还有一整天行程要赶的王俊凯顶着双浓重的黑眼圈,挣扎着爬起床来看手机。


王源是日出之前给他的回信,差不多凌晨五点的时候。


王俊凯怔怔盯了手机良久,以为自己是刚睡醒,眼花了或者脑袋糊涂了,干脆赤脚到了卫生间,踩着冰凉的瓷砖,拿冷水洗了把脸,又隔着干毛巾用力地搓了搓眼睛,再回到床前,拎起手机重读了一遍回信。


可他一个字都没认错。


王源给他的回答是:“是我食言了,抱歉。”


“我x!”王俊凯狠狠地咬紧牙根,忍住了将手机一把摔到地上的冲动。


他额角青筋直跳,自我开导了半晌无果,又糊里糊涂地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又该以什么身份质问,可当他意识到这些之前,那烂熟于心的号码已经拨了出去,对方这回也很快接了起来。


“喂。”那头有些疲倦的薄荷音响起。


王俊凯死攥着手机,在听到那道熟悉得不能更熟悉,此刻却仿佛隔了自己数万光年的声音后,幽深的眼眸竟不知不觉间,已泛起了淡淡潮意。


他十分艰难地翕动了唇瓣,道出的喉音有些虚浮的沙哑:“王源儿,你再跟我说一遍,这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良久,良久。那边答道:“是。”


王俊凯捏着电话的指尖逐渐泛白,他的肩膀起伏,努力压抑着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可他嗓音中为了掩盖痛苦而假饰的冷静,却难以为继。


他微微垂下眼帘,粗着嗓子苦笑:“好,你说得对,我他妈......真是个傻x吧。”


那边的人又缄默半晌,才轻声细语地答道:“当初是你先选北电的王俊凯,是你先改了主意。所以咱们俩没能实现的约定,交给我自己去完成吧。”


“来北电是我想的吗?”王俊凯闻言也哑然片刻,眼角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好一会儿,才有些魔怔般地,零零碎碎地念着,“很多事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你难道不比我清楚吗?音乐专业不对口,公司又要求我们留在北京......我那时做了多少努力,你不是都看在眼里吗?......还有,你说你去中音,是想替我们两个实现那些约定......”


——“不可能的,我跟你说王源儿,从我在志愿表写上北电的那一刻起,这个约定就已经作废了......约定是两个人的,少了谁都不能算!”


王俊凯的眼角逐渐泛了红,连说的话都是歇斯底里。


可电话那端的人,却仿佛失去了和他博弈的兴致,只用有些冷的音调恹恹答道;“那就当它作废了吧,是我自己想去。”


王俊凯愣了刹那,他缓缓吁出口气,默念一遍自己方才偏激而鲁莽的言辞,如梦方醒,嗓音发涩地开口:“源儿......我......”


“我早就想通了......”王源低声打断了他,声线是出乎意料的温柔,说出的话却几乎将王俊凯整个人从暖春三月,立地打入了数九寒冬,冰冷刺骨得连皮肤上都引起一层颤栗。


对方一字一顿道,“如果唱歌和你之间只能选一个的话......我选唱歌。”


王俊凯双眸霎时间不可思议地睁大:“你——”


“对不起......”


而王俊凯,眼睛好像突然被刺痛了,他一向不屑一顾的泪水,此刻一下子涌到了眼底,却打着转儿掉不下来,只有眼眶泛着酸,眼前泛着潮。


他甚至开始觉得呼吸不继,急忙渡了几口空气到肺里,所幸电话那边的人看不到他的狼狈,他咬紧牙,顶着一双赤红的眼睛,低声质问着:“到底是谁跟你说的,谁说来了北电就不能唱歌了,到底是谁他妈跟你说的?”


“是我自己,”王源无比平静地答道,冷淡的声调仿佛在叙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我留在回忆里面出不来了......我必须去中音,必须学作曲,必须写满一百首歌,必须拿我们原创的歌曲办一轮巡回演唱会......你还记得我们这些约定吗?现在就算剩我一个人,我也要把这些完成......”


直到最后,他清冷的话音里才捎带了一抹类似无奈的情绪。


——“是不是挺可怜的?”


他几乎是苦笑着说完最后一句,却让王俊凯心里一紧,连脉搏都迟缓下来。


“王源儿,”他软下语气,几乎是示弱道,“除了中音,除了这个,剩下的我们都可以......”


“你凭什么觉得可以?”王源倏然尖锐地反问道,“抛下你的剧组,抛下你的综艺,跟我一起租个小工作室写歌吗?也是......没有你的剧和综艺,没有公司,我们哪儿来的钱开演唱会?”


“你为什么要钻死胡同?这些事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来不及慢慢来了,”那边顿了顿,略微苦涩地答道,“你刚才说得很对,你选北电那天,已经把我们的梦都敲碎了......我们注定要走分岔路。”


“为什么......就不能一起走?”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王俊凯,我选唱歌。”


王源的回答,是细小,却坚定的。


上一回他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还是在三年前,他说的是,王俊凯,我们试试吧。


这一回他说的是,王俊凯,我选唱歌。


王俊凯攥紧空余的那只手,用力地闭了闭眼,再掀起眼帘时,眸底是一片清明。


他清了清喑哑的喉咙,认真回道:“我知道了。你想办巡回演唱会不是吗?那就办,到时候我出钱,有多少我都给你。”


“你出钱,”王源那边似乎无声地笑了笑,问,“那我是不是还得卖身......说吧,跟你睡一次给多少?”


“......王源儿,”王俊凯闻言瞳光一凛,恨得两瓣唇都不住打颤,“你给我闭嘴。”


“行,我闭了。”


“我真的是......卖他妈的身,睡他妈睡......你现在就去给我练歌,拿不到艺考前十你别来找我。”


“唔,好啊,我记着了。”


“行了......”王俊凯敛目瞄了一眼另一只工作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操着干涩肿胀的嗓音道,“我等会儿还有工作。”


王源立刻说:“那先挂了吧,你去忙。”


一阵窸窣声响,对方似乎已经将手机移开了耳畔。


王俊凯苍白的指节捏紧机身,他动了动唇,错觉有人正拿着一根尖刺,支离破碎地插进了他的心脏,连太阳穴都叫嚣着在疼。


他又沉声喊道:“王源儿......”


“嗯?”刚准备挂掉电话的人又拿起了手机。


“没什么,就......”他努力扬起已经冷硬的唇角,“你要是真的单纯想唱歌,那就好好唱。”


他笑着,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念完这一句,殊不知自己黑沉沉的眼底,已是一片苍雪冰川。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头才传来同样笑着的一句,“好啊”。


 


 


一周之后,艺考结束。


和两年前的王俊凯一样,网上有关王源艺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出人意料的是,王源以那一年艺人考生中第五名的成绩被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直接录取。


九月迎新月,王俊凯又一次作为北电学长的代表,在新生欢迎会上致辞。


他与约定中的一样,穿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刘海被发胶固定露出了一截光洁的额头,于主席台上冲着台下几千位新生温温煦煦地浅笑颔首。


“同学们,北电欢迎你。”


台下坐满了朝气蓬勃的新面孔,大多年轻,精致,而美好,却没有一个像他的小朋友。


之后就是望也望不到头的工作,学习,拍摄,录制,公益,舞台......


组合三个人的重心都放在独立发展上,公司替王俊凯一连接下了两部电视剧,包括一部医疗正剧和一部偶像剧,还有一部中外合资的电影。


王源则在上半年飞去了台湾,和刚刚喜得麟儿的Yoga进行第一次合作,写了一首情歌,这是Yoga第一次公开发表他的原创作品,因此这首歌无论在港台还是内陆,都引起不小的反响。


组合已经三个月没有出新歌,同框也逐渐变少,很多粉丝都开始猜测他们离分道扬镳不远了。


七月末,七周年的演唱会筹备在即。


王俊凯上个周录完了新电影的片尾曲,这几天在宿舍里闲得长草,就等着另外两人归京汇合了。


王源出完单曲,从台湾飞了回来,于是连续几个月来只匆匆碰过两面的人总算在北京宿舍遇到了。


这一天王源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推开门,一眼便瞧见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剧边嗑瓜子的小队长。


“回来了?”小队长听到开门声,抻着脖子朝门口望了一眼,旋即向他扬了扬眉。


“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唔,那谁昨晚就到了,今天不在宿舍。”


王源把拉杆一收,反手带上身后的门,接着歪头冲屋里的人弯起嘴角:“诶,你那部电视剧我抽空看了两集,别说,演技可以啊。”


王俊凯勾着唇似笑非笑,抬手关了电视,到门口替王源拎起行李箱,边往屋里走边说:“还可以吧。你新歌我也听了,好听。”


王源换了拖鞋跟着他往客厅走,在后边笑得有些青涩:“Yoga哥给了不少建议,你了解我的,就我现在那半吊子水准,写不出这种歌。”


“不管怎么说......”王俊凯把行李箱摆在了沙发边,转身向着跟在身后的人,睫毛低垂地看着他,“你又朝音乐人的方向迈了一步啊,王同学。”


他嘴角携了被三月春风薰暖的微笑,目光认真道。


然而王源在听完这句后,脸色却变得不太好看,只将唇瓣象征性地一弯:“你也朝影帝的方向迈了一步,同喜同喜。”


王俊凯长眉一蹙,迅速拽住了准备离开的人的手,沉声问道:“是我刚才哪句话没说对吗?”


“没有。”王源面容清淡,眉眼间却隐隐透着锐意。


王俊凯听着他的语气就忍不住叹息:“唉......非得这样吗?咱们这么久没见面......”


王源晃了晃被对方扣紧的手腕;“......你先松手。”


王俊凯环着他的五根手指又施了几分力道,虚薄的嗓音从喉头挤出来:“我很想你。”


王源的肩膀微颤,弧度美好的下颌轻扬着,他深吸了口气,将手从对方的钳制抽了出来。


“......”王俊凯悬在半空的手,有些颓唐地落下,他呆滞地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王源从自己身边错身而过。


可就在下一秒,已经走开两步的王源却蓦然回身,从背后有些蛮横地搂住他。


“妈的......我也想你!”他将脸埋在王俊凯的肩膀,低声呜咽道。


王俊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身形一晃,乌湛的眼瞳也因为惊讶而放大几分。


“王源儿?”他慢慢地,尝试着将手心覆上正叠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感受到那双手的微微颤抖。


“源儿......你怎么了?”


他将那双手拉开,回身想去看身后人的脸,手刚碰到对方的下巴就被躲开。


王源抬起手挡住了王俊凯的眼睛,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面庞上,扫得他有些痒,


很快,他在一片黑暗里感到两瓣熟悉的柔软,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唇,一下,又一下。


王俊凯将脸微微朝下,一动不动地任君采撷,温热的嘴唇间仿佛通过了微小却难以忽略的电流,电得他从相贴的唇瓣,穿过神经脉络,一路酥到大脑,连眼睛都有些迷了。


他们太久没有这样亲密。


意识回笼时,王俊凯已经无知无觉地顺应本能,紧紧环着对方的腰,躬身压弯对方柔软的腰线,将舌尖钻进了松动的齿缝。潮湿的舌头黏在一起,勾卷缠绕,又仔细地舔过口腔,在圆润的牙齿间细细品尝。


王俊凯一边低低喘息着,一边将罩在眼前的两只手撤开,朦胧间看到了王源有些红的眼睛,两排睫毛被润湿了,扇动间将眼底的水光剪碎成明明暗暗的影。


他心口一痛,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是为什么哭,手已经抬起来触上对方红肿的眼角。


王源向一旁躲了躲,又揪着王俊凯的衣领自己撞了上来,吻落在他的眼周,嘴角和鼻尖,细细绵绵的,接着转战至王俊凯的下巴,湿漉漉的舌尖舔过喉结,吻到了锁骨。


他轻而易举地攻破了王俊凯对他从未设防的底线,王俊凯的呼吸霎时变得滚烫,脑袋也被亲糊涂了,早忘了自己上一秒在想些什么,直接被对方推倒在了沙发上。


王源整个人挨上来,盯着他的眼神有些痴迷。


他们灼人的呼吸逐渐交缠,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明灭的火光。


王源眨了眨被水浸润的乌瞳,问:“门锁了吗?”


“没有......”王俊凯动了动唇,有些艰难道,“他今天应该不回来。”


“嗯......”王源又像小猫喝水一样,迷恋地伸出舌尖舔舔他的唇,很小声地问着,“那......做吗?”


“......”王俊凯以为自己听错,正望向对方的黝黑瞳孔不禁一颤,扶在对方肩膀上的几根手指也收紧了些。


“做吧,”王源有些执拗地重复道,此刻的他敛着眸子看不清情绪,脸颊边则爬上两抹不自然的绯红,“我们都还没有过......”


王俊凯听得喉头一阵发紧,眼眸已经黯了下去,从指尖和王源脖颈侧接触的一小块皮肤,一路痒到了心底。


他入定般地一动不动,攥着对方衣料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再松,最后深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声音有些喑哑地答道:“今天算了。”


王源眯着眼帘盯着他,手指缓缓下移,碰到他双腿中间已经撑出形状的地方,勾着唇有些了然道:“你想的。”


“......”王俊凯被王源碰得呼吸粗重起来,却一狠心将对方作乱的手指掰开。


王源的呼吸有一下停顿,半晌,他从王俊凯的身上撤下来,眸光淡淡地望住对方:“你跟我谈朋友,难道不想跟我那个吗?我都已经成年了。”


王俊凯心潮还未平息,却听得眉心一皱,沉声道:“王源,你把我当什么了?”


“别生气,我只是问你想不想。”


王俊凯咬了咬牙:“想也不是现在。”


王源拿小鹿一般单纯乌黑的眼眸望着他,唇角掀起一丁点微妙的弧度:“不然等什么时候?明年?后年?......到时候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闻言,王俊凯呼吸都是一滞,心尖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泛起了痒和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说:“如果连面都见不到,我就更不可能和你......”


“那算了。”王源轻笑了一声,可那笑意却丝毫未及他的眼底,他眸色清冷地说,“我知道,我就是你手心里的宝贝,碰也碰不得,伤也伤不得,可容易碎了。”


“源源,你冷静点......”


王俊凯蹙着眉想去揽他的腰,却被王源挣扎着推开。


“我冷静不了——”


王源失控的话音落地的瞬间,房门被咔哒一声打开了。


易烊千玺推门走了进来,抬眸见到沙发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先是一愣,又迅速别开了视线:“我路过,你们继续。”


说完便将门带上了,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远。


屋内空气又凝滞了几秒,王源才回过一丝神,嗔目转向身边的人:“......你不是说他今天不回来?”


“我只是说应该......”王俊凯也有一丝被撞到的尴尬,缓缓叹了口气,“不过他撞到又怎样,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源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低声咕哝道:“我不喜欢。”


说罢,他理了理被弄乱的衬衣领口,直接从沙发上起身,拎着行李箱进了单人卧室。


 


 


接下来是为期半个月的训练和彩排。他们每天忙着练歌,排舞,以及应付中间穿插的通告和工作,再没有多余的空暇用来吵架。


王源和以前一样,每天晚上躲在舞蹈教室里练舞,只不过现在的他宁可找了严苛的舞蹈老师陪着,也没找过王俊凯一次。因此,除了集体训练,他们几乎没有交流的机会。


兵荒马乱的八月过半,七周年演唱会顺利结束后,组合并没有解散,虽然三人仍以个人的名义活动着。


之后的一年里,王源安心在中音学习作曲,写了很多首歌。


每发行一首,王俊凯都会下载下来。到了没有夜戏的晚上,他就一人躲在片场的单间里,拿手机一遍一遍地听,又跟熟悉的歌手前辈们学了些新的编曲技巧,有点笨拙地将这些歌改编成适合他们两个人声线合唱的版本。


王俊凯也不知道自己熬夜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他偶尔点开电脑里那个叫“星星”的文件夹,里面都是王源写的歌,以及他作的改编版。也许王源永远都不会知晓他做的这些,但只要这些歌不再仅以王源独唱的形式存在,它们当中的每一首都拥有了两个人合唱的版本,那于他而言就足够了。


 


 


21岁这一年生日,公司决定让王源办一场个人首唱会。首唱会的规模不算大,只邀请了三百位歌迷,演唱曲目就是这一年来王源写的歌。


王源这段时间一边忙着彩排,一边准备着学校的期中考试,整个人都是黑白颠倒的。


首唱会前夕,刚结束一天工作的王俊凯意外接到了史强的电话,对方说,王源的嗓子好像出了点问题,整条声带都肿了,最近整夜整夜地咳嗽。两个助理劝他停下来歇两天再拼命,可他仿佛听不进去似的,就呆在录音室里不肯出来。如此又折磨了自己两天,人总算病倒了,现在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躺在床上,仍然迷迷糊糊地念叨着要练歌。


史强在电话里犹犹豫豫地说:“俊凯,我知道你俩最近是闹了点别扭,源儿情绪一直不高。可他一向听你的话,你要是有空,就来替我们劝劝他。像首唱会啊考试啊什么的都不重要,还是身体要紧啊。唔,你要是抽不出时间,给我录条语音也行,我给他听。”


“不用,”王俊凯刚踏出电梯的脚又收了回去,直接摁了B2层,“他现在在哪儿,宿舍吗?”


“没,我们在三环的一所小公寓里,源儿他平时写歌练歌都在这里......等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我现在过去。”


王俊凯到了停车场,坐上驾驶座摸了摸还留着余温的方向盘。手机传来叮咚一声提示音,他点开一看,是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址。


王源在北京有了新的住所却没有告诉自己,这个认知令王俊凯有一刹那的难过。但是对王源的关心很快盖过了这些莫名哀伤的情绪,他踩下油门便加速朝对方的新住所赶去。


王俊凯到了这个封闭式小区的门口,给史强打了电话。对方很快下来,将他带进了小区。


小区的装修有些古典雅致,倒蛮符合王源的审美。


上楼,进了家门,王俊凯先闻到一阵扑面而来的中药味,熏得他忍不住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史强有些抱歉道:“源儿他过几天还要登台,不能找西医治嗓子,只能靠中药调理着。”


王俊凯闻言浓眉一皱,有些不虞道;“病成这样了还上什么台,就在家好生养着,粉丝总不希望看到他倒在台上吧?”


“不是我们逼着他,是他自己坚持要上台,拦都拦不住......”


“......我先进去看看。”


“哎,等会儿,他——”


史强伸出手却没拦住,眼睁睁看着王俊凯推开了卧室的门,不禁屏住呼吸。


他还有两个事没来得及叮嘱。


第一个是,王源近来病重,状态不太好,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人也瘦了一圈,怕王俊凯见到了受不了。


第二个是,王源自去年开始,对王俊凯本人的态度就......


王源听到开门声,便把被子拢上来盖住脑袋:“不喝药了,太难喝了。”


“没让你吃药,”王俊凯打一进门看到王源那副憔悴的样子,脸已经沉了下去,他走到床沿,颔首低声道,“你出来给我看看。”


低哑醇厚的男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转了一圈儿,被窝里的人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一把掀开被子,直愣愣地盯着床边正低眉敛眸向着自己的男人。


等他反应过来后,苍白的脸上竟浮起几分愠色,转向跟在王俊凯身后的史强,沙着嗓子大声斥道:“你让他来干嘛?”


“我......”史强即便一早料到王源是这个反应,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


反倒王俊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桃眸深深地望住床上那人的眼睛,一脸沉静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王源努力支起眼皮瞪他,苍白的裂了口子的唇瓣微微颤抖,一字一字道:“让他走。”


史强朝王源使了个眼色:“源儿,别这样,俊凯他也是关心你。”


“我说了,”王源似乎缓了一缓,闭上眼睛掩住些微痛苦的神色,“让他走。”


“可是......”


“算了,你别动火,我现在就走。”王俊凯立在床边静静凝望了他半晌,沉沉开口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离开了卧室。史强无奈地瞥了王源一眼,连忙跟着王俊凯出来,并将卧室的门小心带上。


“喝杯茶吧,我给你倒。”史强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不用,我坐会儿就走,免得招他烦。”王俊凯寻了客厅的沙发一角坐下,自嘲般地扯了扯唇。


“唉,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源他最近生病嘛,就是爱乱发脾气。”


“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究竟是对谁发脾气,又是对谁不满,我都看得出来的。强哥,你不用安慰我,从他去了中音以后,我就看开了......”


史强耐心地听他说完,才缓缓掀动了唇际,有些意味深长道:“俊凯,你是不是以为......王源他真的那么喜欢唱歌?”


“他不是吗......”王俊凯有些困惑地挑起一截眉梢,接着又摇了摇头,“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他,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史强沉吟了片刻,才道:“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因为公司不准外泄,王源他也不让我讲......我是看他这连续几个礼拜通宵地写歌,练歌......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是什么事?”王俊凯听着对方郑重的语气,不禁跟着严肃地皱眉。


史强朝卧室的方向瞄了一眼,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才望向王俊凯,压低了声音道:“其实王源他会报中音,根本就是公司的意思。”


“......什么?是公司要求的?”王俊凯不禁震惊地嗔目,背也坐直了些,“他们是建议还是......”


“是半强迫......”史强苦涩地一笑,叹气道,“就前年你俩双人机场那天,王源一回公司就收到通知了,他半个月以后的艺考,要填北京本地的艺术学校,而且考虑到粉丝影响,还不能和你报一所大学......你说除了北电和中音,首都还有什么好地方?”


——“你俩要是上了一所大学,很多事情公司就控制不了了。为避免曝光,他们得从根本上控制你们的关系。所以你们没法上一所学校,也不可能在一个领域发展。”


——“估计公司是一早就决定好的,才会推荐你去读的北电,毕竟中音没有流行乐,王源他学的作曲......还勉强过得去。”


王俊凯听到这里,仿佛被一只绝望的手掌扼住了喉咙,那五根手指渐渐用力,渐渐收紧,他感觉自己几乎要不能呼吸。


半晌,他才从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勉强抽离。他将手默默攥成拳,缓慢又无力地张了张嘴,无比艰难道:“那王源儿他......他......”


史强从王俊凯变得青白的脸上读出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他那时候跟你说过的话,我多多少少听了些......说实话,他怨气是有的,所以我也不清楚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史强有意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但有一点是真的,他这几年......受了很多委屈。原创歌手这条道不好走,一开始台湾那边根本不愿意合作,王源他低声下气地求了很多遍。就因为挨多了欺负碰够了壁,他才会像现在这么不要命,就因为怕被你看不起。”


史强定定地望着王俊凯,漆黑的瞳光一闪,无奈地道完最后一句:“对了,我记得你俩是不是说过要办什么巡回演唱会啊,不知道你是不是开玩笑......反正我估计这小子......是当真了。”


 


 


史强示意王俊凯先不要走,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王源正寐着眼睛,半梦半醒地说着胡话。他因为烧得厉害,人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你看他现在就不炸毛了,估计闹够了也累了。唉,我就怕他明早醒了,还是吵着要排练......”


王俊凯敛眸忖度了少许,说:“不然我再试着跟他说说,强哥你先在客厅里等着......他要是见到我还那么排斥,我就赶紧撤,你进去帮忙安抚安抚,要是没事儿,我就不喊你了。”


“行,”史强连忙点头应了,“真是麻烦你了俊凯,我看你最近工作也挺累吧,又耽误你休息了......”


王俊凯望着卧室里的人,唇上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什么麻烦,王源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他重新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只占了床沿的一小溜儿,又伸出手轻柔地抚了下枕头上那只乌黑的脑袋。


床上的人并没有睡着,感受到外界的触碰便翻了个身,掀起一点眼帘,迷瞪瞪地瞅着坐在床边的人。


王俊凯有些紧张地和他对视,尽量将目光放得和煦又温柔。


所幸王源那对乌湛的眼仁中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抗拒的情绪,他只咂了下嘴巴,发出一声懒懒哝哝的鼻音。


王俊凯松了口气,帮他拨开被汗水黏住的额发,软下嗓音哄道:“喝点水好不好?”


“唔......王俊凯,你怎么来了?”


王源烧红的脸蛋似乎有点痒,抬起手无意识地挠了挠,又被王俊凯抓着手拦在半路。


他低声答道:“我来看看你。”


“看我啊......”王源瞪圆了葡萄似的黑眼睛,蓦然间哧哧地笑起来,拿空闲的那只手指着王俊凯说,“还是这时候比较可爱,你啊,成年以后总冷着张脸,可吓人了。”


王俊凯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这天穿了一件休闲的蓝色卫衣,和小时候一件衣服有点像,再加上工作结束,一直撩起的刘海也被放下来。看来王源是真被烧得糊涂,把他和小时候的他搞混了。


王俊凯干脆将错就错,也不解释了,只将那两只滚烫的手都包在自己掌心里握着,近距离地观察着王源的脸。估计这人是有段时间没好好吃饭了,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一块,皮肤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青白的。


这么看着看着,他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了。


偏偏王源却像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似的,哑着嗓子笑嘻嘻地和他说:“王俊凯,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王俊凯蹙着眉摇头,手指替他一下下擦着额头上沁出的汗:“你乖乖地闭上嘴,咱们养嗓子。”


“可是我练了很久的。”王源瘪着嘴角有点委屈。


王俊凯便安慰道:“我以后再听。”


王源却懵懵地眨了眨眼:“等梦醒了你就没了,要怎么听歌啊?”


做梦?王俊凯有些惊讶,原来王源以为他们两个是在梦里见面的,怪不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不过,他听王源这熟稔的语气,做梦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思及此,他眸光深了几许,用温柔的声音问道:“你经常在梦里见到我吗?”


“见到你的次数不多。”王源毫不设防地答道。


那是见谁?王俊凯的心不禁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王源又慢慢悠悠地接道:“我见到十三岁的王俊凯次数比较多,你不知道,那时候的你可皮了,每一回都跟我闹,还跟我抢可爱多呢......嗯,十五岁的王俊凯也有......哎......老实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吧,老喜欢盯着我看,还不承认......”


——最后,王源一脸认真又虔诚地说:“至于十七岁的你,我是第一次见到......真好,还和我记忆里一样好看。”


王俊凯看着王源脸蛋红扑扑地陷入回忆,一边说着话还一边偷笑,他的心几乎软成了棉。


“是吗,谢谢夸奖。”他说。


“问你个事哦,”王源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不大好意思地咬住下唇,小声问道,“那个......咱俩现在......在一起了没啊?”


王俊凯等了半天,没想到王源会问出这句,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仔细回想了下,他们俩应该是十六岁就开始交往了,便微微颔首道:“嗯,在一起了。”


“呼......”王源释然般地吐了口气,然后吊起漆黑的眼珠,轻轻嗫嚅道,“太久没见你了,我觉得......我得跟你坦白个事,不然我不安心。”


“你说。”


王源又温吞了半晌,才狠一狠心,闭上眼睛一鼓作气道:“我骗了你。嗯,你现在还没被骗......但其实不久以后,我就骗了你,而且骗了好多次......”


王俊凯安静地盯着他因为紧张而不住扇动的细密睫毛,不禁散散漫漫地笑起来,问道:“你骗我什么了?”


王源缓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掀开眼帘,焦墨似的眼珠也跟着抬起来,颤巍巍地望进王俊凯的眼睛:“我骗你说我不想考北电。”


“嗯,还有吗?”王俊凯不大在意地笑了笑。


“还有......其实非要在唱歌和你之间选一个的话,我......还是想选你。”


听到这句话,王俊凯微微一怔,他乌眸闪了闪,深邃的眼底随即涤荡开一圈圈温柔。


王源又说:“我觉得你在我心里,还是比唱歌重要的。”


“还有吗?”


“还有......我说不想见你,说恭喜你,也都是假的。”


——“我想死你了,而且一点也不想恭喜你......看着你在电视上和那些女生亲嘴,我嫉妒死了。”


王源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语速,渐渐地加快,变急,仿佛怕王俊凯没有耐心听完似的,越说越委屈,眼前积起湿漉漉的水光。


到最后,他沙哑的薄荷音甚至像在砂纸上磨过,既涩又紧,听得人心痛到无以复加。


王俊凯再也听不下去,手忙脚乱地拿手捂住他的嘴巴。


“好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嘘——”


王源却还在摇头,眼眶里的泪到底落了下来,不经停地顺着脸颊就往下淌,一滴滴晶莹地挂在下巴尖上。


王俊凯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松开手。


王源便难过地望着他,说:“就算你知道也没用,他不知道的。”


“他会知道的。”


“他知道......”王源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让细碎的刘海遮下来,挡住自己通红的眼睛,“他知道也没用了。”


王俊凯不禁慢慢锁紧了眉头,问:“为什么会没用?”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都没有了。”王源苦笑出来,他操着粗哑的嗓子那样艰难地发声,连嗓音都有些变调,“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了......”


王俊凯忍不住伸手捧起王源低下的头,可他指尖刚触及对方的皮肤,便摸到了一把湿润。


他心里一痛,手指有些坚决地抵住王源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于是他便看到了一脸潮湿纵横的泪痕,还有满眼的支离破碎。


“什么没有了?源源,你告诉我。”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抖得像筛糠一般。


他好怕,怕王源道出一个再也无法挽回的回答。


 


而王源就那么无辜地看着他,单薄的嗓音从嗓眼里挤出来,就好像透明的肥皂泡一般,哪怕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说,


——“他没跟我说欢迎回家。”


——“所以我好像......好像回不了家了。”


 


 


漫漫长夜过去,清晨湿润的风从微敞的窗口穿进来,拂在王俊凯有些疲倦的面庞。


他揉了揉酸疼的额角,替床上熟睡的人最后换了一次温毛巾,又掖好被角,才趿上一双随手捡的拖鞋到了客厅。


史强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听到脚步声,连忙跟到了客厅里。


“他怎么样......我后半夜特意来听了听,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他睡得挺熟的,现在还没醒,”王俊凯浅浅地打了个呵欠,“我刚才试了试,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你让他少吃点药,身体本来也虚着,多喝水......还有,我昨晚跟他说过了,他今天应该不会吵着要排练了。”


“辛苦了辛苦了,”史强昨晚也没睡好,这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我蒸了饺子,还煮了粥,你凑合吃点早饭吧。”


“不了,我上午还得去趟公司。”


“那你......”


“我这就回去了,”王俊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临到门口又微微顿了脚步,回身叮嘱道,“对了,别告诉他昨晚是我在照顾,不然又该觉得欠我个人情了。”


“那我该怎么说......”史强也有些懵逼了。


王俊凯凝眉思索了片刻,答道:“你就说,我昨晚来看过他一眼,就走了。”


 


 


两天后,王源便病愈了。首唱会被推后一周举行,粉丝们的热情丝毫未减,而且好评如潮。


首唱会结束后,公司便挑选了其中五首最佳单曲,制成了一张数字专辑。


专辑发行当天,王俊凯二话不说,悄悄让助理拿私人账号买了5000张。


于是刚上架半天的音乐专辑,瞬间登上了新专排行榜的首位。


王源上午的乐理课结束,下课一点开手机,便被自己新专三小时登陆榜首的消息吓了一跳。他纳罕着点进粉丝排行榜,然后便盯着购买了5000张专辑的那个像僵尸粉一样的无名账号,微微窄了眼廓。


他暗自想了想,还是给手机里一个多月没联系过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干嘛,我这演唱会还没开始呢,就准备包养我了?”


吃过午饭,那边才回了消息过来。


“诶,这么快猜到了啊......怎么,我愿意花钱你不让?”


王源清隽的唇将翘未翘,慢慢回道:“让啊,怎么不让?金主出手大方我高兴都来不及。只可惜我最近忙着新歌,没时间给您暖床了。”


消息发过去后,王源才有些担心。


他们这么久没联络,虽然没提过分手,只怕情侣这层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了。如今这样不知深浅地开玩笑,不知道王俊凯会不会生气?更何况,对方似乎天性对这类的玩笑敏感。


正打算亡羊补牢地解释一番,却见对话框里已经冒出了一条新的回复。


王俊凯说的是,“那就攒着,下回一块儿暖。”


 


 


三个人依旧在不同的领域发展。一年之后,组合正式对外宣布解散。


与此同时,他们与公司的合约也都到期。


两人都没有续约,王源先签了一家港台的音乐公司,前半年在港台发展。他的新歌一首接一首,逐渐成为了在海峡两岸都炙手可热的原创歌手。


半年后,他主动解约,在北京开了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音乐工作室,一心一意地在内陆发展。


王俊凯则签了一家北京有名的影视公司,毫无悬念地成为当红小生。年初便带着团队去了巴塞罗那拍电影。同年年中,他拿到大陆最佳新人奖。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各自领域里逐渐接近顶峰。


只是他们曾经约好一起长大的话,似乎在2019那一年,就被无情地揭穿为谎话。


那些从一开始陪伴着他们的粉丝,陆陆续续散场。人潮来了又走,陌生到熟悉,熟悉又陌生,最终也只是路过。如今他们的身边,不再有为了一份资源一次站位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女孩子,也不再有为了一个眼神一张同框而哭得泣不成声的姐姐阿姨。


因为他们分开旅行,脚下的足迹越来越远,远到......再也没有人将他们的名字摆到一起。


 


 


王俊凯正在剧组里温习剧本,手机里忽然收到了王源的消息:“你在横店吧?”


“嗯,你来横店了?”


“没,我刚到杭州,好久没理你这么近了,忍不住给你发条消息。”


王俊凯无声地盯了这句话良久,眼前又微微湿润。


是了,他们并没有分手。


只不过这场异地恋,日常的平均距离是几万公里,甚至更多。


王源以前给他念过杜甫的一首诗。那时候他笑他矫情,没想到如今却成了真。


那首诗里是这么写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到巴塞罗那拍戏的时候,王源曾在和他的越洋电话里说,以前我不觉得,到今天才发现,我们真的就像天上的参星和商星。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此处彼没,不能相见。想要见你一面,中间总隔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


可是王俊凯,其实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了。


 


 


王源的首轮全国巡回演唱会开办在即。


彼时王俊凯正在厦门拍一部古装剧,娱乐头条忽然报道,说他拍戏过程中威压出了问题,人撞到了树上,导致肋骨骨折。


毕竟是当红明星出了事故,消息传得很广。一心在上海准备演唱会的王源也听到些许风声,连忙给王俊凯打了电话,却一直显示无人接听。他心下一慌,不得不抛下排练,赶最早一班机飞到厦门。


可等到他在厦门最热的八月里戴着口罩鸭舌帽包裹得严严实实地赶到医院时,却见到传说中那位肋骨骨折的大明星正翘了条二郎腿,坐在病床上吹着空调啃着苹果。


哪有半点儿新闻里描述的可怜相。


“你不是......肋骨骨折了?”王源关上病房的门,摘了口罩,双眼圆睁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王俊凯将果核稳稳扔到垃圾箱里,略挑起一截儿眉梢,笑道:“你还真是来了?没事儿,那娱乐新闻就知道瞎逼逼,我只是有点骨裂而已。”


“骨折和骨裂也差太多了,记者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编吧?”


“你先坐,先坐。”王俊凯拿了个红润鲜艳的苹果递到他眼前。


王源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将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某人上下打量一番,不禁微微眯起杏眸:“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诶,你给我打电话了?”王俊凯睁大双眼语气无辜道,“我没听到啊......”


“别装,”王源水清云澈的眸子睨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新闻把你伤势写得那么严重,你不撤通稿就算了,明明知道我看到会担心,还特意不看手机......老实说吧,你安的什么居心?”


王俊凯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张俊脸阵红阵白,不禁好气又好笑道:“王源同志,你小学老师都没教过你讲话给人留点颜面吗,何况我还是你对象......”


“你是我对象就更不应该骗我。”王源却是义正辞严毫不让步。


“......好吧我承认,”王俊凯举双手示弱道,“是我让助理跟媒体散布的假消息......但剧组的威压是真的坏了,我撞树上也是真的......只是没撞成骨折,而是有些组织挫伤......”


“组织挫伤......你刚不还说骨裂吗?”


“......我不是怕你一生气,掉头就走吗?我现在卧病在床,没法追你啊......”


王俊凯这伤势虽说没有新闻里描述得严重,腰上却也实打实地挨了一下,看他此刻有一丝苍白的脸色就知道是忍着疼呢。


王源是一边心疼他,一边拿他的无赖没办法,最终只能长眉略蹙佯装不满道:“所以到底为什么散布假消息?你没看见现在网上都炸了吗......”


“看见了,那也没办法啊......”病床上二十开外的男人忽然像个孩子一般,嘴角调皮地一勾,绽出一个笑容来,低声说道,“谁让我想你了。”


王源有些吃惊地睁大眼廓,脸上的热度噌一下上去了。


那边王俊凯心满意足地看到人脸红了,才自顾自接了下去:“我好不容易受个伤,不得把你骗过来陪陪我啊......就你那工作起来六亲不认的样子,新闻里要是说我组织挫伤,你指定一通电话就把我打发了......我就是想让你重视起来,才......”


“扯也扯个靠谱点的行吗,说自己肋骨骨折......我差点儿没让你吓出心脏病!”


“好了我知道错了,至少应该接你电话的,”王俊凯乌瞳中流露出一丝恳切的歉意,“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你不光害了我,还有所有喜欢你关心你的人,”王源被他示弱的眸光盯得心软了软,便轻咳一声道,“不然你先发条微博,告知他们是新闻有些夸张了,你本人没有大碍。”


“可以,我现在就发。”


王俊凯拿起手机编辑了一会儿,递到王源眼前:“你看这样行吗?”


王源垂眸扫了一眼,微微颔首道:“挺好的,就这么发吧。”


王俊凯点击完发送,便关上手机,拍了拍床边的空位:“过来陪我坐会儿。”


王源两瓣嘴唇柔和地勾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趁那双咸猪手摸上来前便凝眸叮嘱道:“别动手动脚的,伤没养好就好好歇着。”


王俊凯讪讪地将刚抬到一半的胳膊放下,低下脑袋苦行僧似地打坐。


王源盯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温润的杏眸轻巧一眯,将屁股朝他的方向挪了一点,朝对方勾勾手:“脑袋过来点。”


王俊凯不知所以地将脖颈往前一抻,脸上的表情很是莫名。


笑意从王源的眼底蔓延开来,到眼角,到眉梢,他微微昂起脖子,一点点靠近,将唇贴了上去,接了一个亲密而不过分黏腻的吻。


王俊凯先怔了一秒,笑容便浅浅地停在唇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夺回主动权,而是张开了口腔任王源索取,甚至有些享受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略显笨拙的讨好。


等到王源双颊透粉地退开,他便拿深邃的眼睛望着他,眼底都是明亮的神色。


“吻技还不错。”他笑着点评道。


王源被他说得脸又红了些,有些赧然地起身:“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王俊凯拉住他,眼角瞄着被摆到床头的帽子和口罩:“得了,你这身行头出去不被人注意都难,再说厦门这么热,就别到外面遭罪了,病房里有水果。”


王源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西瓜苹果香蕉,才妥协道:“那好,我让助理订的晚上的飞机,可以陪你待一会儿。”


王俊凯点点头:“那你陪我看个电影吧。”


“在这儿看?”


“嗯,我昨天在电脑里面下了几部,你挑一个,”王俊凯朝病房一角挂着的电脑包扬了扬下巴,“电脑在那儿。”


王源去把电脑拿了过来,在床上支起张小桌子摆着电脑,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坐好。


王俊凯仗着腰受了伤,全程让王源操控滑鼠,他则在一旁指点。


“在D盘里,对......”


“点开我的文件。”


“哎,不是这个,是旁边那个图标。”


“对,这里面就一个文件夹,电影都在里边。”


王源双击了那个文件夹,上一秒心里还嘀咕着,王俊凯多大的人了,怎么给文件夹起了个这么中二的名儿,下一秒他就愣在原地。


这文件夹里哪来的电影,全都是音频——都是他写的歌。


从他独立创作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他写过的每一首歌,公开发表的,私下分享给王俊凯听的,每一首歌,都在里面。


只是,这里面每一首歌的后缀,不是他自己,而是“王源 王俊凯”。


他那么聪明,瞬间便猜到了答案,心脏还是酸涩地快跳了几下,抖着嗓音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他想听王俊凯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王俊凯也知道王源是清楚的,可他又怎会不顺他的意?


于是他稍偏过头,略微凑近对方一点,等到对方眸光闪烁地回望住他,才温煦地笑着答道:“这些是我改编的歌,我把你写的歌都改成了我们合唱的版本,希望你不要生气。”


王源摇了摇头,微红的双眼中泛出水光,轻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可以看一下编辑时间。”王俊凯说。


王源手指颤抖地移动滑鼠,右键点开《因为遇见你》的属性,时间那一栏里写着,“2015年12月”。


也就是说,王俊凯从他15岁生日会上第一次弹唱这首歌之后不久,就开始给他的歌编曲了。


“......你从没和我说过,都这么长时间了......”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王源黑白分明的眸子切切望向身边的人:“那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你要开演唱会了,因为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唱。”


“王源,我可以申请做你这四场演唱会的嘉宾吗?”王俊凯看着他的眼光是那样专注,“我再陪你唱四首歌,好不好?”


 


 


    许多年后,两个人在新西兰的小镇特卡波看夜景时,王源望着漫天闪烁的星星,忽然问王俊凯:“你当初.....为什么给文件夹起了‘星星’这么个的名字?”


“你还记得这事呢?”王俊凯仰卧在小木屋边的草丛间,抬眼看他。


“因为我想不通啊。”


王俊凯嘴角扬起微笑:“原因就是你啊,王源。”


“什么意思?”王源坐在对方身旁,微低下头。


点点滴滴的光芒交织在一处,形成了一片极美的星夜。


两个人头顶着特卡波静谧而璀璨的夜空,王源颔首望着王俊凯,王俊凯的眼里盛着他的影子,却仿佛倒映了一整条银河。


他回答道:“因为你,就是我的星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2024年12月25日,圣诞节,天空中飘下零星纯白的雪花。


王源在台北小巨蛋举办了他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场,体育馆里15000个观众席都坐满了。


作为嘉宾的王俊凯在演唱会的最后登台,和王源合唱了一首《因为遇见你》。


以自己第一首原创歌曲作为这场个人巡回演唱会的收官,似乎是最合情理的选择。


只是粉丝们没想到的是,王源会选择拿这首歌与王俊凯合唱。


歌曲和前四场一样,都经过了改编,在原版柔和的基调上,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深情。


不得不承认,他们昔日队友间的默契未减,两个人一沉一柔的声线交汇,与孩提时的童音相比,少了些针锋相对的稚嫩,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温柔。


毫无疑问,好的音乐是可以取悦人心的。王俊凯刚刚登台时还有些许抱怨的粉丝,当听到两人的歌声后,都纷纷安静下来。


曲毕,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掌声和尖叫几乎要将场馆的棚顶掀翻。


王俊凯与王源并肩站在舞台上,台下一片碧绿的海洋里,他们久违而动容地看到了一抹淡淡的蓝。


小小的几张灯牌,在女孩们手中轻轻挥舞着,上面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她们细小单薄的嗓音堙没在无数道粉丝的呐喊与尖叫中,可他们两人却无比清晰明了,她们在喊的是什么。


真的难以想象,隔了这么久,竟还有人在。


王俊凯安静地望着她们的方向,看她们努力举高灯牌的模样,忽然间热泪盈眶,却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为她们感到难过。


掌声与尖叫终于渐渐平息,他举起话筒,对着台下点头微笑。


“谢谢大家,很高兴这次能陪王源唱完四首歌。我们俩从很小的时候就一起唱歌了,那时候我们还不出名,捡个地方就能开嗓,在KTV里唱,在录音棚里唱,在广场上唱,在舞台上唱......长大以后,我们合唱的机会反而少了,这一点还挺遗憾的。这回是他第一次开个唱,我当然不能缺席,而且要把这些年的遗憾都补上。四首歌,也够了。总之谢谢大家捧场,也谢谢王源不嫌弃我这个常驻嘉宾。今天这首歌,就应该是我和王源的最后一首合唱了。在这里我祝愿王源,我最好的哥们儿,我的好兄弟,他能成为整个中国,甚至世界顶尖的音乐人——我真心地,祝愿他前程似锦。”


他认真地说完这些,台下粉丝们眼底的星光未灭,呐喊声也依然喧嚣。变得只有最初那几个挥舞着蓝绿灯牌的女孩子,此刻她们已经放下了灯牌,有两个正在偷偷地擦眼睛。


王俊凯忍着心酸别过了目光,并在心底向她们轻声说了句谢谢,和抱歉。


接下来轮到演唱会的主角王源发言。他说,我没有太多话和你们讲,因为所有想说的话我都写在歌里,唱给你们听了。就说一句吧......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说完,他朝台下的粉丝深深鞠了一躬。


单单这一句,也足够引起女孩子们歇斯底里的尖叫了。


两人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下台。


王源和王俊凯距离了几步远,他一边走,一边朝台下的粉丝们笑着挥了挥手。


 


 


台上的灯光渐暗。


走至幕后的瞬间,王俊凯忽然转过了身。


还留在舞台上的王源,怔怔地抬起头,怔怔地望向对方。


望着望着,他突然间觉得眼眶发烫。


这场景太过熟悉——


就好像十年前,在初次快本的舞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得虎牙尖尖的男孩,在下台前朝他伸出的手。


此刻王俊凯正朝他逐渐伸展开修长的双臂,嘴角生动地牵起。


他说的是,


“王源儿,欢迎回家。”


 


 


他忍不住哭着笑了起来。


于是,他也和十年前一样,迈开脚步,义无反顾地,头也不回地,


向他的方向跑去。


 


 


所以你看——即使你是参,我叫商,你在东,我坐西,即使我们在不同的轨道上,


那都没有关系。


 


因为相隔再遥远的两颗星星,也有交汇的一天。


 


 


END



1个印调

ubadbad:





先给大家拜个早年!

目前是有1个小小的短篇合集出本计划,因为字数限制有所取舍,所以目前敲定收录的篇目包括:

世界
纯真
害虫
近地面
喜福会
过敏季节
今日之日
白日焰火
朝朝暮暮
最冷那一天
群星闪耀时
我们在云中相遇

以上,共12篇

有意向的热心MM可以在评论里扣1


是啊,无所畏惧。14年入的坑,现在,还在,以后,也会一直陪他们,看一次极光,见无数次奇迹。


【凯源】 细腻 (一发完求表扬)

明月千里江海寸心:

声明:本文现实向情节与真现实无关,如有雷同,请炸冯军。
谨以此篇献给世界上最温柔的蟹圆子。


【1】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倒塌的墙,只有硬撑住它的肩膀」


这是王源十四岁生日时写在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的一句话。
热爱故事性文字的小源先生,其实装了满肚子的文艺词句。


隽秀的字形。
坚定利落的笔锋。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皱得有些夸张的纸张纹理。


录完节目,读完那封念念叨叨的信。
当字条落在王俊凯手心的时候,王源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余肿未消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圆圆的眼睛,因为流泪而干涩,眨个不停。
王源知道他其实是懵逼的。
但是那不重要。


至少他这样觉得。


当然,王俊凯不这样想。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他反复研究那张字条。
可能有那么76小时,也许是4560分钟,或者是273600秒——
他就那么呆呆地盯着它看,看完上面每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痕迹。


他并没看出什么。
也并不执着于看出什么。
他不知道这句话藏着的主语是谁。
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看作一个可爱的人的可爱承诺。
他只知道在他很累很累,累得想要发疯,想要打人的时候。
这张小小字条,仿佛成了最后的一条基准线,一根救命稻草。


似乎每一次看见它。
他都能想起他的双眼,和他为他掉的泪。


王源总说:这日子仿佛被狗吃了。
变声期的薄荷音因为郁闷蒙上了一层闷闷的情绪。
这种时候,王俊凯总是追上一句:不,是被狗日了。


事实上,狗日一样的不只是仿佛按了三倍快进的时间,还有他们身边熟悉的人都逐渐消失这一事实。


猝不及防。
竭力装作什么都没变。
公司越来越大,熟悉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们不敢问。
什么答案。
他们只是害怕有答案。


【2】


王俊凯不知道那张字条是不是有毒。


十四岁的王源将它交在他手上时的温度,仿佛不用温习就能回忆。


缠绕在两个人间的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是不是爱情的困惑谜题。
还有未来暗流汹涌步步惊险的未知环境。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小凯,为什么……”


“小凯,我们一定不要变成那样。”


“王俊凯,如果有一天面临那样的事,我也许会离开这里。”


“王俊凯,你呢。”


“王俊凯……?”
……
……


“王源儿,什么时候开始你喜欢叫我全名了?”


“因为我想认认真真地叫你,感受一下……王俊凯王俊凯王俊凯~~有没有一种受到重视的感觉?”


“………………傻子。”


公司单独约谈王俊凯和王源时,全公司上下都以为会这是个艰难的过程。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突然间要装不熟,会不会表现不到位。


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约谈仅仅持续十分钟。
两个人全程并无抵抗情绪,而且仿佛从办公室出来的一瞬间,戏就开始演了。


疏离冷淡的空气如此的逼真。


所有人都用奇哉怪也的眼神偷偷看他们。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十分钟前的王俊凯和王源并没有把心里的难堪表现出来。


他们做得很好。


在新来的经纪人和领导面前,站得笔直,头脑冷静,言语间条理清晰。


一切都是那么的无懈可击。


只是十分钟后。
王源就这样提前进入了叛逆期。


王俊凯称其为天蝎发病期。


而cp粉则称其为——「要你命」修罗期。


【3】


与一个人一同长大,是件很奇妙的事。
你会注视着他,每个细节,每个变化。
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为他的成长而莫名哀伤。


王俊凯曾无数次坐在集训地舞蹈室的地上,看着对面阳光刺眼的窗子默默想着。


王源儿,我们回到小时候好吗。


少年心性随着青春期来临,愈发变得不可琢磨起来,有时候说着对方不可理喻的人,其实还未必看得懂自己。


叛逆期的王源多次将王俊凯拒之门外。


自尊心极强的王俊凯多次冷脸以示报复。


如此的“关系恶化”一来二去,倒是真的打散了不少cp粉。


正合了经纪公司对他们蓄谋已久的,看起来有些不合情理的命令——保持距离。


可是后来,两个人真的吵架了。


比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别装了,收起你的惺惺作态吧!”


都要绝望。


“你不觉得现在跟我谈条件很可笑吗?忍不住就去交女朋友啊,你不是很在行吗?”


都要狠厉。


“你觉得我在嫉妒?你有哪怕一点点值得我嫉妒的么?”
……
……
那条不可说的边界线警铃大作。
讽刺的禁忌想法震耳欲聋。
口不对心,背道而驰八万里。


用最残忍的话语凌迟对方。


用最冷漠的转身扔下对方。


看起来已经不能更糟了。


确实也不知道还能怎样糟糕下去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谁来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王俊凯开始失眠。


彻夜彻夜无法入睡。


所有的细节都钻进他的脑海。


发了疯般无孔不入。


他对他说的那些话,后来想想,与尖刀利刃有什么区别?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一遍遍扎进的是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直到血肉模糊。
挤出了胸膛里全部的空气,仍无法喘气。


世界坍塌到底。
所有的东西都乱了套,人生的方向,在乎的人,粉丝来来去去,镜头起起灭灭。
行尸走肉般维持着拙劣的职业微笑。
手边那个站得直挺挺的人,心却在万里之外。


多么难堪……
难……堪……?
为什么我会觉得难堪?


他伸手去摸口袋,却发现空荡得令人心慌。


那张字条丢了。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丢了。


怎么也找不回来。


整个人浮了起来。


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4】


在王源的记忆里,王俊凯是一个恋旧的人。


他会把带着记忆的东西一样样,一件件,收纳规整,仔细藏好。


他至今还记得在王俊凯卧室的床铺下发现一堆铁盒子时,他脸上闪过的一丝羞涩。


那是王源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王俊凯害羞的笑脸。


他走到自己身边蹲下来,一双眼睛带着得意的小兴奋。
王源话到嘴边,却被王俊凯抬起的一根手指制止了。
然后——
盒盖被毫不犹豫地掀开了。


把王源准备好怼他的话一下掀没了。


铁盒盖子在地板上滚着原地划了五六圈,声音却嗡嗡地在王源脑子里回荡。


“这是我全部的秘密,你慢慢看。”


说完,他便盘起腿,手支着下巴,盯着眼前有些惊诧的少年不知所措的侧脸。


看着他慢慢摆弄盒子里的东西。


眼神温柔得仿佛他看的不是他的秘密。


仿佛他没有弄乱他规整的私人物品。


仿佛这个纤瘦的精致少年是他精神世界的唯一准入者。


王俊凯,你那么恋旧的人,你会恋我吗?


当王源从盒子里找到两个人的合照时,胸膛里酸涩的悸动,终于汹涌而出。
……
……
其实王俊凯送的东西真的不少。
然而王源最喜欢的,还是那次从他那儿强行顺走的合影。


它让他觉得有力气。


即使在两个人几乎要鱼死网破的时间里。
只看一眼,就能平静。


只是,生出了棱角,拥抱再浅也会让彼此伤痕累累。
王俊凯,即使会伤害你,我还是想抱你。
你会原谅我吗?


【5】


三周年之前的准备,紧凑的排练,主要都是舞蹈。
歌曲的敲定,时间上比较靠后。


所以当王俊凯听见《害怕》的时候,他愣住了。


路过练习室看见王源圆圆的后脑勺,仍然和小时候一样摇晃着打拍,黑色的卫衣宽大得不合情理。


个子终于开始长了,人却瘦的脱了形。


《天黑黑》
《小幸运》
《因为遇见你》


王源什么都没说。
王俊凯已经什么都懂了。


想不起是怎么和好的。


也许是太累,已经没力气再去计较。


计较戏多的粉丝圈。


计较看不清未来的公司。


计较让人崩溃的复杂人情。


王源终于用两年时间想清楚了一个问题。


王俊凯,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好友。


是他的欲言又止,是他的在劫难逃。


是他脑海里关于未来的所有绮丽画面里,最不可或缺的男主角。


不同于任何意义。
如果可以,他会是所有可能。


他知道,王俊凯也这样想。


所以在三周年结束的那天晚上。
王俊凯选择在半夜十二点时敲开王源的房门时。
王源丝毫不惊讶。


乱蓬蓬的头发红通通的眼。
王俊凯就这样在酒店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虚弱地笑着。


“王俊凯你傻吗。”


“王源儿,我害怕。”


到底谁是傻子?


拉他进门用了不到一秒钟。


王源抱着王俊凯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将他硬生生拖进房里。


末了伸出脚把门踢上。


任由屋内一片漆黑。


王俊凯的背抵着墙壁,疲累的灵魂仿佛终于找到安栖的地点。


半秒之后,一个柔软的吻,精准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听着耳畔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闻着周遭那人身上好闻的味道。
王俊凯觉得心都快化了。


他知道,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6】


有那么一个群体,两个少年始终记挂在心底。
久到快变成尘封的秘密。


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却遭受了所有不公正的对待。


我们能做的真的太少了吧。


三周年的演唱会,就在王俊凯的五味杂陈,心烦意乱中结束。


好在,他的小源没有让他崩溃到底。


救赎。


从相识,到结伴,王源是他一直以来的救赎。


在酒店睁开眼,就看见窗帘透进来的光线。
暖融融的黄,落在身旁人白净的皮肤上。
王俊凯轻手轻脚起身,却听见身后王源哑哑的声音响起。


“王俊凯,陪我去买双鞋吧。”


王俊凯回头,看着王源的眼睛,忽然想起今天是七夕。


“好。”


店员是个漂亮的姐姐,也是个很好的人。
看到两个少年摘下口罩后的脸,她只是微微惊讶,却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在看到王源站在那双特别的彩虹鞋前盯了很久后,她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这双鞋真的很适合你们。”


王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不是适合你,是适合你们。


王源笑着回道:“我知道。”


看到她眼里几乎闪过一丝泪光。


王源轻轻补上一句:“我们知道,谢谢你们。”


王源可能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店员姐姐看他们的温柔眼神。


她也是那个可爱群体的一员吧。
她们的爱如此小心翼翼,小心得叫人心酸。


穿给她们看吧,那群为我们掉尽眼泪的可爱的人。
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们,我们依然很好。


不再躲藏,默默反抗。
为了所有爱我们的人。


这个世界,恶意总是来自四面八方,可是我有你的肩膀,就不会怕。


【7】


在王俊凯十七岁生日前夕,两个人突然想着搞个大新闻。


“我要唱绿光开场。”


“疯了吗?画面太6我不敢看。”


“哦,有本事别听别看。”


“……不不,没本事,队长大人疯的漂亮。”
……
……


“王俊凯,你说,她们会明白吗。”


“用心传递的话,一定可以的。”


“等我们自由身的那天……哼哼,无所畏惧。”


“王源儿。”


“恩?”


“你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无所畏惧。”


【8】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倒塌的墙,只有硬撑住它的肩膀。」


                                    ——献给所有坚强的蟹圆子。


                                                                end.


【写在最后】


to all蟹圆er:


我想告诉你们我还在,我这么老的粉丝都还在。


所以不要轻言放弃。


让他们知道,我们,可以等下去。


你看,小朋友已经开始反抗了呀。


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来来来一起偷窥源源的情书2333

明月千里江海寸心:

特殊感情part41、




信纸正面:




「我是一丝漂泊的空气,在温柔阳光下膨胀。

我见过闪电撕碎天穹的光阑。

穿过风云卷起天地的尘埃。

我被时空拉扯。

我躲在一片落叶旁哭泣。




落叶啊落叶,我们为何悲伤?




停住眼泪。

我化作水滴躺进深深的土地。

黑暗里有悲伤恐惧,安逸宁静。

我沉默不语。

直到你再次找到我,将我照亮。




阳光啊阳光,记得吗?你曾唤我空气。




我再次体会沉浮的命格。

我拾起了丢弃在时光角落里——

那些闪着碎光的记忆。

翻卷乌云,覆于大地。

但你摇着头。

你说我是雨。




大雨啊大雨,不如就将你抱紧。




我在寒冷里心跳麻木。

我看世界被刷上白色血污。

我滚落在山脚溪谷。

写着一封银白色的情书。




或许成为雪人。

或许冰冻在寂寥山谷。

或许阳光能融化来时路。




阳光啊阳光,为何爱恨肆意倾注?




你说爱我白雪纯洁。

我说爱你光芒无边。




在蚀心摄魄的温暖里沉默。

被爱拥抱,融化骨骼也听不见。




爱人啊爱人,你还认得我吗?




你带我来到这世界,你亲手将我掩埋。

我爱你,也爱你锋利的光芒。

就如这一身雪衣待你春来。




                                雪人 书。」




信纸背面:




吓到没?

你一定不知道,自从收了你的星空棒棒糖,我就一直在想着怎么打败“八大行星的奇迹”……

我语文这么棒,怎么样,是不是名不虚传?




前些天看了一本书。

小雪人带着一颗伤感的心,爱上了伤害他又拯救他的阳光。

雪人爱上了阳光,就愿意在他的照耀下融化心房。

即便就此消失,也是义无反顾。




我喜欢雪,也喜欢雪人。




而你王俊凯就是我王源生命中最耀眼的光。




我喜欢你。




我那么喜欢你。




你想象不到,我也不想你知道。




马思远拥有karry。

我却不确定我是否拥有你。




你靠近我,我就会融化。

我的意志,我的情感,我的自控力,全部因你而动摇。

就像是阳光与雪人的关系——

缠绵而残忍。




你真的很坏啊。




你可能不知道。

你笑起来像只窃喜的猫。

而我自以为并不喜爱猫类动物。

尤其是当你扑过来……

猫都是这样喜欢粘人吗?

我问过自己无数次。




对了,从前你很喜欢摸我的头。

现在为什么不了?

难道是因为怕我长不高吗?

哈哈。




潜移默化里被你驯服,实在不是我本意。




这样想起来,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觉得你特别呢?




那个雨天里我问出口的问题,你用一个浅浅的拥抱作答。

啊……也许就是那一瞬间吧。

从摇摆不定变得肯定。




那时你是不是觉得我想的太多沉默太多?

嗯。

我想我要谢谢你,是你将我拉出深渊。




你知道吗,有很多人羡慕我们。

最初调侃我们的同学,我的朋友,他们都在改变。

曾经因为他们,我明明想靠近你,却拼命躲藏。

那时候的我只想逃到一个没有王俊凯的时空里,丢掉自己。




所以王俊凯,谢谢你不曾放弃。




你知道,找到一个与自己一拍即合的人不容易。

就像他们所说,同性同姓同行。

我一念之差下,也许就没有这结局。




这样的话我一辈子也就说这一次吧。

因为我不想提醒自己回忆最初的回忆。




能够与你一起长大,是我最庆幸的事。




在遇见你之前,我平凡无奇。

与你同行后的满满幸福,我只想不露痕迹。




总有一天,等到大雪纷扬的冬季。

想和你肆无忌惮地在雪地里打滚。

想堆个真正的Snowman。

……

……

圣诞快乐啊小凯。

帅气永远。

随意任性~☆!




                            From:王源




王俊凯抖着手看完了信,用信纸扇着温度飙升的脸,直着眼神,愣了良久。

……

救命……

好像有点萌……

“☆”又是什么鬼……

王源的脑袋里的东西果然……深不可测啊……




王俊凯现在觉得心跳频率不太好。

这封信前后奇异的画风差异弄得自己的心就像坐着过山车。

忽悠~忽悠~




且不论王源神一样的诗歌体情书,王俊凯觉得这张信纸简直散发了莫名其妙的卖萌气息。

脑海里闪过了王源卖萌的表情。

王俊凯不得不仰过头用信纸遮住脸,垂着手,靠着椅子试图冷静。

总觉得——

这小子的脑袋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啊。




对于自己因为一封信心跳加速久久不能平静的事,王俊凯表示这辈子都不能让王源知道。

不过……

原来不是只有喝醉的王源儿才会说心里话啊。




翻开手机快捷键拨号,那边等了几声才接听。




“……小凯。”




王源温温软软的嗓音传过来。

王俊凯握着手机,突然间意识到这时间对方已经睡了。

……




软成这样……王源儿你当年的起床气呢?

我究竟将你变成什么模样了。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




“喂?小凯你怎么不说话……啊……对了……嗯,蛋糕好甜,只是……样子有点丑……”




几乎想象得出来他窝在被窝里露个脑袋拿着手机,闭着眼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模样。

王俊凯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难得一听的软源音,笑得像吃了蜜糖。




“喂……怎么都不说话……困死了,我挂了啊……”




王源正对这通意义不明的电话表示愤怒并企图挂掉之时,王俊凯突然间语气沉静地说了话。

毫无预兆地。

像一段彩虹突然间铺现于晴空。

温柔得不像话。




“我的雪人先生,你愿意与我一起任性一辈子吗?”




“……嗯。”




“阳光始终认得雪人,他只是爱他每一个样子罢了。他们的故事啊,多着呢……”




“……”




“你听我一个一个给你讲啊……”




夜深人静,王源缩在被窝里听着王俊凯温柔的声音,慢慢地,沉溺着。

平稳的呼吸声。

淡淡的轻笑声。

偶尔孩子气的语调。

心头膨胀着冲撞着难以言说的温暖。

半梦半醒间,眼角酸涩湿润,已分不清是困意还是感性。




无论多久,烙印在记忆里的东西似乎都会凝结成丝丝缕缕的温柔。

然后慢慢发酵,化作焰火。

掠过心的表面,留下撩烧的痕迹。

好似一个吻。

不知是不是故意。




TBC。




【我想了很久怎么超越星空棒棒糖,最后居然觉得让源源写出篇情诗来不错2333

【空气→雨→雪→雪人,一点点改变,却始终爱着能够摧毁自己的阳光,诗歌体送给大家~

【任性的老王这是不打算让源源睡觉了→_→

【各位吃糖愉快~☆☆☆☆!



圣诞·雪人

明月千里江海寸心:

特殊感情part40、


每年一到圣诞节,校园内外就是平安果的天下。


眼花缭乱的塑料包装下不过都是苹果罢了。


哦,偶尔还有些橘子柚子果冻什么的。


而对于王俊凯来说,这些实在是太没有创意了。


藏在糖盒子里的情书、漫天烟火下的告白、异国他乡的漫步……


浪漫——何止是一个水果可以概括的?


知道王源最近在看韩剧,王俊凯苦思冥想如何在圣诞节做出些超越韩剧桥段的事来。


不过最后——


果然……


还是做自己想做的吧。


同学都一副上不下去课的表情。


讲台上老师的粉笔刷刷刷,听进耳朵连带着心里也痒痒的。


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点来点去,一偏头又看到窗外开始下沉的日光。


似乎一年之中只有冬季,自己才会羡慕北方的鹅毛大雪。


毕竟唱了这么久的雪人,却还没亲手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堆过一个Snowman。


王源很喜欢,自己也是。


不会融化的,静静伫立的雪人先生,似乎只在梦境里出现过。


云层间透出的光线缓慢地偏移着,晃到眼里的一刹那,王俊凯闭上了眼。




推开蛋糕店的门,门上挂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王俊凯看了看排队的人群,刚想转身出去,却被眼尖的老板大叔看到。


他赶忙挤过人群一路小跑过来,拉住一脸愕然的王俊凯,走向后厨。


“叔,我知道你忙,其实不……”


“不忙不忙,小凯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快进来。”


不忙?


外面的人都要排到街上了,这也叫不忙……


叔叔您真是蛮拼的……


“想吃什么,你说,叔叔给你做。”


王俊凯看了看后厨一应俱全的原料工具,挠了挠头,然后对着大叔腼腆一笑。


“那个……麻烦您指导了,今天我想自己做。”




如果看到王俊凯此时一脸奶油的模样,王源大概就不会这么焦躁了。


桌上摊着四本习题,王源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抱着书包下巴抵在课桌上脸苦得快要哭出来。


——都是快递公司的错!


“我的快递啊!!今天都已经圣诞了!!!”


眼看着自己订的精挑细选的礼物到了日子却还没到手,王源整个人都躁郁了,根本无暇他顾。


一想到晚上要空着手去见王俊凯,王源觉得还不如杀了自己。


朋友A凑过来小声提醒:“兄弟别郁闷,其实你还可以送自己。”


王源拍案而起:“你完了,朋友做不成!”


“诶别别别,我是来当快递员的。”


“我订的东西到了?!”


“不是,是你今天份的情书到了……你看看女同学的心,都在我手上赤裸裸的啊……”


情书是吗……


想当初还因为收到女生情书纠结着和王俊凯的关系。


后来每天都怕别人知道自己同王俊凯的关系。


如今天天纠结着王俊凯和别人的关系。


风水轮流转——也是够了。


王源撇撇嘴,觉得快递不来,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瞄了瞄手表,抽出一张白色信纸,开始战斗。


哈哈——


王俊凯站在王源学校附近那条熟悉的小巷里,拎着蛋糕袋子,静静地等着。


偶尔翻出手机看看时间,再照照脸上还有没有残留的奶油痕迹之类的。


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等待。


街角那家奶茶店,从前去买奶茶时老板娘温柔的善意调侃依旧历历在目。


她做的出王源爱喝的口味。


王俊凯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眼神飘过街道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


突然间有点想念那时候咬着奶茶吸管坐在路边晒太阳的日子。


更想念青天白日下和王源肩并肩压马路的时光。


肆无忌惮——


籍籍无名却满载快乐。


为什么时光不可以停滞在最美丽的时刻?


雪人啊雪人,为什么你一定要融化呢?


王源儿,为什么我们要长大?


甩甩头,塞上耳机,闭上眼睛。


倚在巷子里,伴着冰凉的空气静静等候。




“小凯……?”


身体有点麻木,眼皮沉重。


王俊凯睁开眼的一瞬间竟然一片漆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一个温热的手掌立刻贴到自己的脸上,探着温度:“很冷?”


眼前情景慢慢清晰,王源闪烁而担心的眼神映入眼帘。


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今天的王源儿格外的好看。


王俊凯这样想着,不由自主抬起手捏了捏王源因为担心而紧绷的脸颊。


被捏的人一瞬间反应过来,反击地张开嘴,一下咬在了王俊凯的手上。


……


简直哭笑不得。


王源儿。


你要吃我了吗?


……


王源似乎有些后悔这个突发奇想的举动。


嘴巴离开王俊凯的手,抿了抿嘴唇,眼神飘来飘去,最后决定无视自己刚刚创造出的红色咬痕。


王俊凯故意在王源面前晃了晃被咬的手。


“好吃吗?”


“不、不好吃。”


“但是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王俊凯提起手里的蛋糕,在王源面前晃啊晃的,晃得王源整个人都虚了。


“圣诞快乐~”


接过袋子,王源也不回答,手紧张地去扯衣角,却忽然发现今天的外套无处下手。


王俊凯就这样看着微微撇着头的王源,突然感觉空气都替他纠结地扭曲了。


想着要不要替他化解尴尬,就这么贸然问出口:“是不是忘了给我准备礼物?”


问出口的瞬间又觉得似乎有点火上浇油。


于是只能僵在那里,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王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信封。


他向后轻撤了一步,抬起头深吸了口气。


王俊凯觉得——


这似乎在预兆着什么……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王源这一年的变化。


王源突然间九十度弯腰双手向前举起信封。


“karry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请你收下这个!”


……


等一下!


这个是什么——?


这和想好的不一样啊!


“噗——哈哈哈哈,天呐,王源儿,你,这什么……”


王源语气明明认真严肃,但王俊凯就是觉得——


可爱。


可爱死了。


这种一本正经的搞笑,依王源的性子不知道要在心里排练多少遍。


王源弯着腰不敢起身。


脸好热。


在真的这么做之前,没想过会这么羞耻……


救命,要一直这样弯着腰吗?


我的老腰——!


王源的双腿都开始抖了,却还死撑着不起身。


王俊凯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一手接过信封,一手提着王源的领子。


将他拎起来。


直接拽进怀里。


居然意料之外地没有什么挣扎……


王俊凯笑笑,揉了下王源毛茸茸的脑袋。


“马思远,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karry学长的小男友了。”


王源顿了下,声音闷闷得,听不出情绪。


“……这儿没有马思远,这儿有王源。”


王俊凯愣了下,对着寒冷的空气眨了眨眼,反应了半晌才听出来这话里的小别扭。


用头撞了一下旁边那人依然因害羞而高温的头,笑得开心无比:“王源儿是王俊凯小雪人,不一样。”


不一样——


王源儿是小雪人。


是不会融化的活生生的。


是梦里反复浮现的。


穿梭在人生各种各样的时刻也常伴身边的。


——这怎么可能一样?


“什么雪人?哪里的雪人?”


直起身子。


王源刚问出口的疑惑被王俊凯直白热烈的眼神吓了回去。


热热热——


今天为什么这么热。


脸绝对红得没办法看了啊啊啊!


王源转身就想走。


“明天还要起早上课,小凯我、我先撤了。”


走了两步果不其然被身后的一只手拉住。


但奇怪的是,今天他竟然意外地没有为难自己。


“蛋糕回去马上就吃了吧,这个放着会坏。”


“嗯。”


“这个信,我会看的。”


“嗯。”


“还有,考试加油。”


……


这都什么时候了王俊凯你还想着这种事!


醉死了……


……


虽然揣着一肚子的吐槽,王源还是很含蓄地嗯了一声。


这满心满腹的吐槽在打开蛋糕盒子后顷刻间荡然无存——


等一下!


好丑的雪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源发誓这绝对是他内心的第一反应。


笑得倒在卧室的床上翻来翻去好几个来回,再看到雪人的造型依然控制不住想笑。


王俊凯啊王俊凯……哈哈哈哈!


似乎想到了什么,王源突然从床上弹起来,重新摆好蛋糕盒子。


翻了下——果然有卡片。


卡片正面是照片。


王俊凯戴着厨师帽手捧“雪人”佳作笑得一脸灿烂,鼻尖上,脸颊上,甚至刘海上都蹭了些泛着暖黄的奶油。


傻傻的,却依然透着道不明的帅气。


卡片翻过来是一行字。


“——merry Christmas,我的小雪人。”


……


这家伙……


翘课去做蛋糕了?


……


……


轻轻挖了一勺奶油放进嘴里。


尝到奶香四溢的味道,却舍不得咽下。


……


毕竟此时。


毕竟偏爱。


毕竟幸福甜得叫人想要流泪。


就像自己在信中些写给他的:


雪人爱上了阳光,就愿意在他的照耀下融化心房。


即便就此消失,也是带着微笑义无反顾。



TBC。


【啦啦啦大家圣诞快乐~


【要不要把源源写给老王的信补出来呢?情书啥的→_→


【各位吃糖愉快~

卿酒酒:

先天不良后天驯养字数8w多,我应该不会放到合集里面了。合集的数量我心里大概有数,但先天隔了蛮久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还想收的留一下吧^^打扰大家了。


希望大家确定一点,我会按这个数字报给印厂的。


不开群了,直接放在lof,会照顾学生党的,放一段时间。


短篇收:初恋/未懂事/光源蓝绿藻/礼物/我和我的好朋友/奇妙能力歌/看不见的爱情/多情济飘零/热岛鲸歌/坚定的锡兵/漫长的告别/坏人/陪生石


先天跟原来一样会补个番外


其实也没啥收的,是我自己想留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