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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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临]爱人(全文修订版)

犬野四郎:

这次真的完稿了的四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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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


 


 


0.


 


但愿我有什么能告诉你们就好了。


 


——我得离开,免得拿走你们什么。


 


 


1.0


 


水泥路面被照得白晃晃的,大地被烤灼着,只差冒出热气。察觉不到一丝流动的风,前几日积雨蒸发一空,废塑料袋杂乱地在街角被烫到蜷缩。


折原的步子有些勉强,他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跳着,被晒得几乎作痛,呼吸变得沉闷,仿佛堵着点什么。    


他走出便利店已经有五六分钟的样子,如果现在再折回去避暑片刻的话未免有些麻烦,与其那样,还不如加快步伐,早点结束高温折磨。


虽然思考也变得困难的大脑给出了正确的判断,但脚踝像是被铁链拉着,抬不起来,只能保持着拖拖拉拉的步率。


 


但显然有人和他不太一样,酷暑之下,离他的手边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就有一片树荫,那人却只呆呆地站在马路边一动不动,这有些犯傻的做法稍微吸引了他的注意。


折原只是勾了勾嘴角,没有声音,不易察觉地笑。


那人的耐心比他想象中的更好,一直到他磨磨蹭蹭地快走远了,才从呆站着的状态解离出来,下定决心般直直朝他走来。


阳光闪着光的泛白,干冽近乎纯粹,让那头金发显得甚是扎眼。


他停下步子,站稳在自己面前。


 


少年一副东京街头常见的潮流打扮,款式简洁的耳钉,嘴唇上有打过唇环的痕迹,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牛仔裤。脚上踩着的破篮球鞋脏兮兮地沾着泥巴。


他眯起眼睛,不发一言,等着对方开口。


少年朝他露出一个拘谨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些显而易见的东西,过分职业化,局促,虚假。但并非无礼,只是单纯的勉强。


这样的应承太过生涩了,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忍不住地,抢在少年呼之欲出的自白前,用着打趣的语调。


「想问什么?」


对方刚刚张开嘴,愣愣的呆滞了几秒,笑容也僵硬起来。


「你怎么……」


「假笑,鞋子,还有眼镜」他说着从对方身上调取的词语,故作神秘地停顿,「最近的记者都是你这个模样」


少年不说话了。连笑也忘记装下去。


折原几乎要嗤笑出声。


「还有,脖子上的东西,掉出来了哦」


他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过于欺负人了。对方显然只是个新人,面对自己恶作剧般的调侃,只会更加措手不及而已。


少年的脖子上挂着蓝色证件,名牌上清晰地印着——纪田正臣,东京灾时记实习记者。


头立刻低了下去,纪田懊恼地把牌子取下,动作粗鲁地塞到裤子口袋里,再抬起头的时候,那眼睛里就流露出不再隐藏的不甘来。


「我知道你」折原再次打断对方未出口的话,「昨天预约的采访,被取消了是吧」


推掉几个日程对他而言再普通不过,再过上几天,兴许都不会记得有这么件事。


不过对眼前的少年而言,似乎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明白您不喜欢接受采访」纪田吸了吸气,像是总算不用被人攫取自白的机会,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是负责跑你的新闻,已经追踪了快半个月,采访的机会又突然没了,下一次的话可能要半年的时间,那时候我的实习期已经结束了……」


第二句话就已经把敬称抛到脑后,甚至开始抱怨指责了起来,纪田毫无自觉地省却了该有的一堆客套话。


幸好他遇到的是折原临也,不会因此反感,甚至在心里赞许起他,可以避免在日头下再浪费更多的时间。


折原安静地听着,觉得这个记者莽撞的模样有些熟悉。


少年咬着唇,微微炸毛,他的眼角上扬,带着张扬的活力,娱乐圈里少见的单纯。


还是张白纸。


折原失礼地给对方下着定义,不由去想,白色的纸张被玷污最为有趣。


 


喉咙深处发出嘲讽,他提了提手里的便利袋,觉得自己心眼好像有些坏了。


纪田正臣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尽想些肮脏事。


 


折原重又迈开步子。


「手机拍照也是可以的」


「诶?」纪田立刻跟上,过度的紧张让他超过了折原临也一些,又立刻退了回去,调整着自己的速度。「你的意思是……」


好吧,他已经彻底忘记要用敬语了。


折原偏过头,「算你运气好,天气太热,给你撞上了」他说着毫无逻辑的因为所以,「正经新闻没意思吧,你想问点什么?」


 


纵然不身处娱乐圈,也是谁都知道的道理,歌手也好,演员也好,光是努力根本不够,不愿或者主动,不出现在娱乐版块的角色无法长久。


观众以外是常人,无聊的生活就像作品本身,需要波澜的刺激,花边新闻永远比正面人物报道更有趣,得以提供日常的娱乐消遣。


如果足够聪明,学得会厮混其中,又能全身而退的道理,才不会因为缺乏或过度的参与,而落得终被大众遗忘的结局。


而折原临也就是个聪明人。


以“破坏”为己任的娱乐媒体乐于创造难题,语言是他们最大的武器,却还是无法弄明白折原临也这个人,反倒眼看着他借由长久的时间积累,地位往越来越高的地方升去。


含糊而暧昧,狡猾得像只狐狸,俯视着一切的高傲态度——折原是无法攻破的。这是娱媒之间公认的事实。


纪田正臣一定听过关于他的很多评价。这不难想象。


他还记得上次闲得无聊翻的八卦网页,上头用着夸张的语气说,折原临也是个从来不懂讨好粉丝的人,性子乱来,时常音讯全无地消失,然后带着新作品出现。尽管让人不服,但他的确有让粉丝死心塌地的本事,每年,他最忙的事情好像都是拿奖。


开玩笑,他觉得那段话里全是错误。


他在这时遇到了纪田正臣,仿佛为了印证什么,他想由着自己。是纪田正臣运气好逮住了他,还是他顺势抓住了纪田正臣,不得而知。


 


但少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做出了新人记者应有的反应。


皱着眉毛,扁着嘴,一副毫不信任的模样。


折原没有多解释什么的想法,「跟我来吧,我今天正巧有事要去做,你可以在路上问我」


「录音拍照都随你,问的东西不要过火就行」


纪田迟疑了一会儿,很快落后了他几米远,他抬起下巴,重又冲上来,从不知哪儿拿出一本本子,手里捏着笔。


在折原把右手提着的袋子甩到左手的时候,他提起了勇气,单刀直入,「重要的……」


「什么?」折原不甚在意地往前走,没多看身边踌躇的少年一眼。


 


「关于您……折原临也,重要的人的事」


 


他的敬语又回来了,问的东西可以说是意料之内。


却还是让他脚步一滞。


 


 


2.0


 


重要的人可以有很多,对折原临也来说尤其如此。


即便是那些每年都会一大批一大批消失,再一大批一大批出现的粉丝,对他而言也是重要的。


她们对自己的爱并非廉价的,那可以用金钱加以衡量,影响和扩散,即便只是加个点击率也好,对他也是切实的经济来源。


他的确是爱着自己的粉丝的,有多爱,不清楚。


所以说纪田正臣这个问题问得并不好,即便不是他,随便一个有受过些训练的明星,都可以轻松地钻空子,然后敷衍过去。


果然是很不高明的记者。


折原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紧张地抓着笔的少年。


这或许是因为纪田正臣,又或者无关他的出现。出自本意的,他还是决定。还是做了决定。


要在万千人选里挑出一个来,把他作为这个故事里的一个主角,其他什么人都是配角。


他并不知道这个有关自己的故事会需要多长的时间,但到达终点之前,他都决定要好好地讲下去,并且让它起承转合面面俱到,而不致让纪田正臣觉得它平淡如白开水,有任何上当受骗的错觉。


折原心想。


他是个敬业的演员。


 


走出柏油路面不久,纪田正臣这才发觉了不对劲,金色的刘海半遮着他的眼睛,却无法遮住他神色里的生悔和怀疑。「这是要去哪」


他真的是个容易冲动的人,折原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跟着走就是,半路问别的事情可不是好记者的做法」


纪田像是被人戳了一下似地缩了缩脑袋,反应诚实极了。


泥泞的小路并不好走,手里提的东西也很重,折原有些苦恼地担心,里头的东西会不会被太阳照得融化。


早知道再买个保温袋了,他胡乱考虑着。


「你怎么混的这行?」


像是回敬对方的偏离话题,他开口提问,纪田却没意识到话题微妙地偏移了,老老实实的回答。


「大学因为兴趣,学了传媒」


那证明现在并不是因为兴趣。


折原恶劣地揣测着,这样一个人,在进入正式的工作后,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见到了各种各样不实的事,日复一日的,机械式的等待和失望,欺骗和淡漠,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而纪田正臣此时还剩些什么别的。


让人期待它破碎的那天。


 


下午两三点的时刻,太阳最为炙热。折原用手掂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确认好它的温度的同时,换了个语气,轻巧地再度偏移话题轨道。


「不知道那时候你有没有接触到这行,那年我刚出道」折原弯了弯眼角,好像想起了什么趣事,「有个非常夸张的女孩子,做法过激了,到处都有在报道她」


「血染情人节?」纪田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反问。


他似乎说了很好笑的话,折原别过脸去,好像在给他面子似的发出笑声,纪田耳根涨红起来,「我有查过的,在情人节活动那天,把递上的饮料换成了强力胶水?」


「你功课做得不错」折原点点头,「她戴着口罩,大家都没注意到,那瓶饮料不是我喝的,可怜的是当时的助理」


「事情闹得很大,那个女孩是有去好好反省,可之后又出现了类似的狂热粉丝,算是跟风?」折原摇摇头。


人的热情真是种奇妙的东西,稍不注意,就包裹着青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空气席卷而来。


「这个我知道,因为是花了大代价去捧的新人,接连出这样的事情,娱乐公司那边很紧张,甚至安排了警察24小时保护」


「是啊,真是兴师动众呢」不知怎的,折原回应的声音,轻巧,微嘲,只是喃喃自语一般。


「警察也被雇来,当成了保镖」


 


其实一个发展到自成一格的演员,公司除了安排活动,是万不会如此用心的去保护。


并不是说不够重要,经济利益来说恐怕是与之不相符的。只是新人——这样一个位置的话,那情况就又不同了。


什么都未曾遭遇,未来也还很长,太多东西可能就会比想象中,更轻易地把他扼杀掉。扼杀一个人可以是方方面面的,不小心就能血本无归。


长久的时间意味着经验,未知被一个个剔除,已知范围内做出反应是不需要思维的苦恼的,只是身体,就可以做出惯性反应来。而不必令人去操心,折原临也扁扁嘴,有些不开心地想到,自己已经从被万众宠爱,包庇着的新人位置上,被赶下来了。


 


「寄刀子寄血书、在饮料里动手脚、剪坏演出服……其实也不过是些电视剧里就能演烂了的伎俩啊」


他如此调侃着,「那个女粉丝大概只是个模仿犯?」


纪田正臣没有接过他的话,只是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懊恼的神色。


「难道对您来说重要的人,就是那个女粉丝?」


折原抿着嘴,忍住没笑出来。


这样的反击,真是急躁而没有水准。


少年总算是察觉到,在被自己绕着弯子这件事了。


「你说是就是」


「……」果然,反应和预料的一模一样。折原继续追问。


「知道那时候被派过来当我贴身保镖的警察,叫什么名字吗」


「……」


纪田正臣似乎决定不再沉默了,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里是容忍不下去、被愚弄的不满。


 


「平和岛静雄」


 


这个名字被说了出来,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陌生,太阳似乎晒得他更为晕眩,胸口沉闷的停滞,而后缓慢而沉重地抽动了一下。


些许的悔意,兴许这个名字不管过去多久,也是不该提的禁忌。


眼角瞥到少年略微惊愕的表情,折原把注意力抽移回来,他盯着纪田正臣,暗示着这是一个提醒,提醒他该把这个名字好好记下来,这是他今天来这趟的目的所在。


所以他没什么困难的重复了一遍。


 


「平和岛静雄」


  


 


3.0


 


回国的时候,顶着从美国一并带回的医学博士头衔。


离开日本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是新鲜的,比起回应父亲深厚的寄望,他更愿意去出入一个个娱乐场所,像是要把之前欠缺的一口气弥补回来。


他在酒吧里被一个高大的俄罗斯黑人单手提起来,然后丢到了父亲面前。


乱来的时间结束了。


他被理所当然地安排进了医院,理所当然地做了主治医生。


但手术刀拿在手上,第一次察觉到颤抖的时候出了一条人命。


折原之后总会想,父亲是动用了怎样的人脉,花了多大力气把那件事挡了下来。


最后它只占晨报右上角一个小小的位置——年轻的外科医生折原临也,在做手术的时候,因为患者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清楚那是医疗事故的人都被父亲加以遣散,有的去了国外,有的从此不能再入这行。


最后也只有,院长的儿子,折原临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原来的生活而已。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还是医生的时候,是否深爱着那一个个病患。


尤其是失去了亲人的家属们,对着他哭得身体抽搐的时候。折原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部分抽离了开来,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个画面,剩余部分的自己,在疯狂溢出对死者的爱意。


唯独死者,可以令这些人,痛苦至深入骨髓之际,只能选择依赖自己,他们不知道折原是谁,然而他们别无选择。


院长依旧对自己的儿子寄予了全盘信任,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让他照常上班,照常准备接过手术刀。


似乎他已拥有了好的一切,前途被铺得一片平坦。


折原看着自己挂在医院白森森的墙面上的一张相片,公式化的微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用刀子割破了那张照片,像是要从那里跳脱出来。


那件事发生一周后,折原拿着选秀通过的单子,礼貌地鞠躬,给院长递交了辞呈。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令人难以捉摸。


到最后他一把把辞呈摔在了儿子脸上,说要是混不出名堂的话,就不要有脸再来见他。


 


走的时候折原也很狡猾,毫不顾忌面子,把家里翻箱倒柜,把能弄到手的钱都塞进皮包里,开着自己的红色跑车驶出了建在半山上的别墅。


家里的金毛犬是唯一的道别者,吐着舌头绕着他的脚踝拼命地打转,折原有些犹豫,但还是抛下了它。


他在外面买了个小公寓住着,自己独居还算足够,但没有去多照顾一条生命的自信。


切断经济来源,意味着切断了更多的选择性。在社会上,名誉地位意味着选择性的自由。


然而折原自负地扬起嘴角。


是他自己,抛弃的这一切。


 


 


#


 


冲动可以完成很多事,所有推动力里它占十之八九。


但同样的,它可以毁掉很多事。


到底还是欠缺了考虑,他的演艺生涯从一开始就不顺利,终于在娱乐圈冒出了头,接拍了第一个电视剧的时候,他还在想里头是不是有“他是院长的独生子”的成分在。


彼时他和刚回国一样混乱地过着日子,钱花出去如流水,毫不自觉。等他只能自己在公寓里烧饭做菜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无法指望转职做商人,或是重操旧业。


终于抓住了第一个出镜的机会,是男二角色,具体的情境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女主角很可爱,是部烂俗偶像剧。他的台词不多,只需要摆摆侧脸,耍耍帅而已。


至于剧情,完全是幼稚狗血,回忆起来是不想提的黑历史。


尽管自己不满意那样一个角色,在当时,他却莫名地一炮而红,靠着一副好皮囊成了娱乐圈新晋宠儿。


那是至关紧要的时期,一时沉迷,可能风光一时,做个靠脸的偶像派,接拍一堆广告,榨干了商业价值之后也就被淡掉、忘掉。


转型可能是困扰大部分偶像出身的演员的一道试炼。


公司紧锣密鼓地给人气蒸蒸日上的新星安排了一大堆通告,折原皱着眉毛扫了一眼满满条目的娱乐综艺节目,知道在那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单纯迷恋脸蛋的女孩总是更加容易失去理智一些。如今,折原依旧有数字庞大的粉丝群,其中也不乏从他出道伊始陪伴着一路走过的,只不过眼睛里少了当初疯狂占有般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饱含着敬意的憧憬。


第一次从一堆冒着粉红泡泡般的女孩之间杀出一个狂热信徒,折原临也拿着包裹里沾了血的小刀礼物,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助理拍拍他的肩膀,说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每一个娱乐采访节目,底下坐着洋溢着幸福之感的粉丝里,夹杂于其中的不明的燃烧的爱恋目光,毒辣辣的像是吐着蛇信子。


碎掉的演出服,晚上接到的没有声音的电话,避而不及的跟踪狂。


折原在那时第一次了解到爱是可以这样张扬而专一的,不必像自己,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去爱很多人。


他把自己提到很高的位置,然后用类似爱恋的想法去欣赏对方对自己的感情。


这份高傲太容易被打碎了。伴随着那瓶饮料一起。


可折原临也在那时并不知道。


 


 


#


 


「也有可能,那是别人念念不忘的青春呢」纪田好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竟也语带嘲讽,无意识地模仿起了他。


「谁知道呢,她会怎么想」折原无所谓地没有接住他抛来的略显尖锐的话语,「反正我是够呛」


太阳似乎又落下去了一丁点儿,折原脚尖轻轻拐了一个方向,在少年不满的目光中把他带去更崎岖的小路。


 


「我第一次见到平和岛静雄,就觉得他很讨厌」


 


 


4.0


 


男人拥有着健康而高大的体型,踩着一双发亮的黑色皮鞋向他走来。


他戴着墨镜,有着一头作为警察来说非常显眼的金发,乱糟糟地翘起,映着皮肤在阳光下晒得微微发亮,几乎令人羡慕。


彼时折原临也说好听点是个文艺青年,草食系,说难听点,是个小白脸,身体单单薄薄,发育不良似的。


他的黑发柔软而服帖,皮肤显得苍白,肩膀骨架狭窄。从进入娱乐圈以来他的发型就没有换过,他想爽快地剃一个板寸,然而粉丝们会为此呼天抢地黯然神伤,这是于自己无益的自由,与不自由等同。


所以只是一眼而已,他确信,讨厌这样一个和自己相反的人。


平和岛静雄被一身藏蓝的警服包裹着,身形颀长而健美,他的手臂显出柔韧的线条,紧抿着的双唇透出一丝疏离。


他是完美的,这份完美与其他无关,仅仅是肉体,蕴含着力量的肉体单纯所彰显的。


折原临也对这份完美感到厌恶。


事实上很多年以后,才了解到自己这份嫉妒,并非只有一点而已。


当然也包括了对方见到自己时,一副不会伪装的轻微的不屑。


一个大男人要特地找警察来提防痴迷自己的女孩们,的确很可笑。平和岛静雄取下墨镜,他的眼睛是和头发一样的灿金色。


「你好,我是平和岛静雄」


「刚出道,不知名的新人」


折原想自己一定是脑回路烧坏了,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带着刺的态度。


「折原临也是吗」平和岛静雄却好像没注意似的,自顾自说下去,「这几个月我会负责你的安全的,放心吧」


「新人也没什么,我弟弟也是个演员,从新人一步步走过来的」


 


 


#


 


「诶?」纪田正臣接过折原递过去的袋子,随后被人用懒散的语调吩咐,「手有点酸了」


「哦……好,好的」少年被惊吓到,慌乱地单手折起纸和笔。


面对折原,他还是应接不暇的,这样看来纯粹心血来潮的行为也是。


折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继续说。


「那时候有个红去了好莱坞的演员,童星出生,在演艺生涯到巅峰的时候转做了商人,你知道吗」


「羽岛……幽平?」


半晌,折原没有回答他。


他陷入了一时的情绪里,不禁细细回想起当时的自己。


知道了眼前的警察就是羽岛幽平的哥哥,整个人都有些发愣,他想当时的自己一定是幅呆头呆脑的蠢样子,分明是被平和岛静雄给唬弄住了。


实际上,他是谁的哥哥,都无所谓。


把他无心的话当成是在炫耀的自己,才是多虑。


可耻,暴露无遗的绿色嫉妒心。


 


 


#


 


上一次和羽岛幽平,或者说平和岛幽通电话的时候刚得了电影学院奖,他人还在美国,说是要回来摆庆功宴,被自己慢悠悠地回绝。


「得了奖当然高兴啊,哈哈」兴许是自己的口气实在敷衍,没劲,羽岛幽平没有再劝说什么,挂断电话后也失去了联系,一直到现在。


想来也是正常的,总对着一副空壳的话,谁都会觉得无聊吧。


其实他应该多花点心思,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毕竟他是那个人的弟弟。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费尽心思,想爬到最高位,以更高地决裂过去的折原临也。


他在努力潜逃每天都出现在面前的未来。


 


 


#


 


一直往前走,鞋底沾了湿漉漉的泥巴,折原在台阶处蹭干净了鞋底,抬起头就是崎岖的山路。


在此之前,他又换了方向,走去了右手边红褐色的凉亭,在纪田正臣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下坐下,「快到了,先休息一下」


少年叹了口气,随后从裤子口袋里又拿出录音笔。


他预料到了这短暂的停歇意味着故事讲述的开始,不必受限于里程与疲劳,关于平和岛静雄和折原临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凉亭遮蔽了大部分的日光,折原像缓解过来似的擦着额角的汗,等身上的热意逐渐消散时,他说了很多,关于那之后的事。


以至到最后他的喉咙干燥,发热起来。


「袋子里的酒,给我拿一罐」


 


 


#


 


之前造成骚动的粉丝站出来公开道歉了,一时又是一片哗然。


折原临也身边站了新出现的警察,他周身的氛围变得不同了。一时之间,其他怀着恶意的粉丝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同程度上的退缩。


日常骚扰好像局限于一些不知来源的电话,查出来都是来自于公共场所的电话亭,当然,这是他也猜得到的。


他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安逸生活。


然后迎来了新的麻烦。


 


在出道一年后,折原临也接了人生的第一部由自己主演的电影。


晦涩的文艺片,意味着转型的好机会。


片子在海边拍摄,海风刮着脸,肆意而纯粹。


导演是业界新秀,折原读了剧本,有新意,而压抑,他喜欢那些大段的意识流描绘。


他试图发挥自己全部的演技,成为另一个人,与海融为一体。


配合电影造型,把那病怏怏的发型毁掉,剃了个短发,那背叛的快意,如今的他却是无法懂的。


 


一直以来以偶像身份活跃在娱乐圈的折原临也,接拍的第一部电影,造型失败,演技浮夸,票房到口碑,一塌糊涂。演艺地位一落千丈。


观众们嘲笑着他成为了失败者,青涩的黑色王冠被取下,他一时之间占据了所有的娱乐报纸头条。


而过了那阵热潮后,在那些冰冷的方形版块上,折原临也的名字几近绝迹。 


 


 


5.0


 


原本就没有所谓荒唐的说法,合乎常理的一切都建立在荒诞的原始之上。


 


折原这样想着,即便像小说里那样的大起大伏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可以理解。


离家出走到现在,身边也曾聚集过一些人。在他决心抛弃旧有的空无一物时,他们也包围过自己,露出笑。


后被们、前辈们怕他成功,期待着他往火坑里跳。那笑里有畏惧。


现在,他被推倒,进了火坑。他们散开,却还是露出笑,却只是怕招惹麻烦罢了。


脆弱的人际关系他自然明白,只是更清楚的是,在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是不允许回去见父亲的。


平和岛静雄在那段日子尽职尽责,任由折原一个人颓废地宅在公寓里,睡觉吃饭发呆看书,总之任性地不想和外界接触。


他平时就站在公寓门口,提防着女粉丝会冲动闯入,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完全不嫌弃自己已经是个丧家之犬。


但那也只是他的本职所在。


 


 


#


 


公司到底还是想起了被雪藏了半年的折原,新的助理把他从满屋子的垃圾里拎出来,只是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回去一条路可以走。


当时很奇怪,公司为什么还继续花这钱聘用平和岛静雄跟着自己,没有干脆地放弃这个过气明星。


还以为是大公司,花的钱多了,即使浪费一些在弃子上也没什么。


如今折原才明白,沉寂半年是有它的道理在的。


任何天真都是绊脚石,耐得住寂寞,经历过绝望,不抱多余幻想的服从安排。


真正的好演员是可以放得下自己的身段的。他的高傲,终于被有所打磨,真正达到符合他们培养好演员的标准。


他讽刺地从唇角逸出轻笑。


当时没有选错公司,规模很大,培养人的手段也是高明得很。


 


 


#


 


纪田正臣末了咳了几声。


少年别开眼,攥着手里的录音笔,咬着下唇的样子好像很不忍似的。


真可笑。


记者这行,照样是没有好到哪去的,这类事情总要变得司空见惯。


所以不可以在一个艺人走下坡路的时候就看不起他。


因为他会记住笑的都是哪些人。


 


 


#


 


到片场的时候,冷嘲多过热讽,表面上谁也不会说什么,但冷淡和锐利的语言不同,它可以从任何细小的动作、眼神里传达出来。


耍着性子蜗居半年的折原临也,在大家快忘记这个名字的时候,重返娱乐圈。


听起来一点都不风光的回归,反而像是个冷笑话。


谁都知道观众善变,即使倒退回他还受宠的日子,有时生了场病,休息了那么一个星期,就已被后起之秀赶上。这里不缺才华和美貌,贩卖它的人比欣赏者更为着急。


他消失在公众视线里已经近一年,回来的时候大家全当看看热闹,姿态惬意。若是折原表现得不令人满意,也就真的要被关进小黑屋里,冰冻雪藏下去了。


所以经纪人给他的case,势必要使人满意,也势必要擦枪走火,搏上一搏。


 


逼急了的艺人才会踏出去的步子,公司成功地让他别无选择。


在镜头前脱光自己的衣服,从和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躺在床上做一些暧昧亲密的动作,到最后独自站在装了水的玻璃空间里。


水光和玻璃折射出五彩的绚丽光景,像是阳光下的小瀑布。他被关了进去,伸展开四肢,泛红的眼睛错愣的看向相机,像是苍白而虚假的人鱼。


水不断地从玻璃上方喷洒而下,折原松散地披上一件白衬衫。他的眼睛被水珠打得生疼,几乎要睁不开。


他试图做出陶醉的表情,眯着眼,喉结上下滑动着,好让摄影师能把淋湿的画面拍得更为性感。


湿漉漉的衬衫紧紧粘附着皮肤,它一定是透明色的,折原想。


滞粘的感觉一如他可能感冒了的昏沉大脑。


带着色情意味的写真有种原始的吸引力,对知名度而言,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如果拍不好,色情的标签,即使是恶名,也能在圈子里重新高调亮相;如果拍得好,所谓为艺术献身,上得了知名杂志,能够跻身模特行列也说不定,可以完成一次真正光彩的归来。


消失近一年之后,他不再那么相信自己的演技,把自己放空,当作是刚出道的新人,凭着最自然的神经,处于角色之下。绝不去多逾越。


即便如此,摄影师从头到尾,都没解开他打着结的眉毛。


直到这幕水中的画面出现,他忍无可忍地举起手,像刀子那样挥下。


 


被断断续续念叨了十几分钟,折原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己的身材确实是没有看头的,过瘦,过白,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像个邻家弟弟。


你无法拍出其他杂志男星那样身材性感的照片,摄影师抱怨着,和你拍档简直是对不起之前女模特的牺牲,实在不搭。


这是天生的弱势,折原承认。


现在去锻炼身体也无济于事,早点说的话,他也不至于半年多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好吧,这都是后话。


他没有解决办法。


「我是拍不了,你去找别的摄影师,说不定能糊弄糊弄你」


有名气的摄影大多脾气怪异难伺候,说起话来也是刁钻的。外人听见,只会以为摄影有自己的原则,是在对折原负责。


但实际上,怕这个半是雪藏的小明星坏了他的名声的成分兴许占得更大一些。


摄影大声抱怨的话片场的人都能听到,想也知道会传播出去。


恐怕他即便找了其他不糊弄自己的摄影师,拍出来也只剩色情这一条低级的路可走。


折原神色平常,没有为此过于失望,只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不得不礼貌地鞠躬,用抱歉的语气说先生,是我的能力不足,辛苦你了。


助理拿来了黑色的毛边外套给他披上,折原在手心哈着气,看着片场的人收拾起来,七七八八的东西要被搬走,然后布置下一个明星需要的拍摄场景。


平和岛静雄身为公务员,责任心爆发,从门口的位置走过来帮忙出力,卷起袖子就要动手去搬那个大玻璃水箱。


「等一等!」


摄影师大叔盯着平和岛静雄,眼底闪着光,几乎是灯泡短路般猛地一亮。


那一刻折原懂了什么叫有人天生一副男主角模样,正气凛然使摄影师欲罢不能。


他撇撇嘴,又在心里翻了翻白眼。


 


 


6.0


 


初次见面之后还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平和岛静雄。


这个警察行事很是低调,平时都离他有几丈远,总是站在门外,折原全当养了条看门金毛犬。


不,他又对比了一下,家里那条金毛犬都要比他来得可爱。


平和岛静雄恐吓作用大过动手,所以总是没事可做,他靠着门框的时候就喜欢抽烟。


靠近一些就能闻到,大概那宽大的手掌,连指尖都散发着烟草的气味。


 


他被脾气古怪的摄影师要求着脱下合身的蓝色警服。


领带解开,透明的纽扣在手指间翻动着,麦色的皮肤,深陷的锁骨,逐渐展露的坚实胸膛。


赤裸了上身的时候他瞄向折原一眼。


而彼时裹着外套坐在一边的折原受了些气,抱着胳膊冷冷地看他。


他想平和岛静雄是无意抢他风头的,那个时候,男人甚至被自己盯得有些紧张,眼神略有闪烁,然后别开脸望向别处。


 


拍摄过程乱得一塌糊涂。


折原觉得自己像个B级同志色情片主角一样,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赤裸相贴。


仅仅隔着不断滴落水珠的玻璃,就和别人断开在两个世界。


他用余光瞥见端着摄像机的穿着工作制服的某个人,透着蓝光的玻璃后面他看不清别人的脸,仅仅是模糊的一片。


折原心想要是能够和他角色互换就好了。


处在一个毫无波澜的状态,完成着机械化的操作,旁观者总比参与其中的角色来得轻松。


因为他无法将自己抽离这个空间。


和平和岛静雄交缠紧贴,在水箱里几近可能地做着厮磨挑逗的动作,脊背处流窜的一道道电流攫取了呼吸,错乱,加速,发抖,有什么将要狂妄地发作。


折原是个爱玩的人,纵情声色的场所也时常出入,他有一张骗人的脸,身边从不缺玩伴。


但和男人,他毫无这方面的经验。


这和初次见面又不一样,距离被拉得更近,直到消失。


难堪的情绪翻涌而上。


之前和女模特做出暧昧的动作,到底是彼此互不认识,折原想的是如何去表演为另一个人。而现在在眼前的是像影子一样朝夕相处的人,如果说几乎没有别的交流也算相处的话,他不经意就把自己代入了角色。


男人并不擅长这些,所幸摄影师只是让他站着,做一些最简单的动作罢了。


折原负责了全部的工作。


接近本能地去单方面靠近、触摸他。手指被浸泡得发胀透白,触碰过被打湿的金发,停留在紧绷的脖颈曲线,然后下滑,隔着皮肤好像直接穿透了坚韧的骨血,温热地搏动。


这大概不是认不认识的问题,他也会和自己认识、甚至交往过的人对戏,但都可以有一个冷漠观看者的折原临也存在。


只有这次,抛弃了之前的做法,干脆去记住了眼前的人是谁,自己又是谁。


那个他竭力去嫉恨、却从未将他放进眼底的平和岛静雄。难得的机会,失败者的挣扎,要让他记住不完美的折原临也。


拍摄进入了尾声,在摄像师最后的要求下,腰被扣住,被人以拥抱的姿势揽在了怀里。


折原的下巴抵在男人的肩窝处,察觉到淋下来的水珠挂在了睫毛处。


保持半眯着的眼睛,含着笑意,歪头亲了他的脖子。


那一刻,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


 


 


#


 


因为平和岛静雄职业的关系,他至多只是在照片成品里露了少许侧脸。


折原半躺在沙发上,举高了照片一张张翻阅过去,有黑白也有彩色,他的手指停留在上面一会儿,又移开。


嘴角勾起颇为得意的笑。


不愧是名摄影,原来自己和男人拍照片,色情度可以提高那么多。


水箱里的那几张,照片里的黑发青年披着半透明的衬衫,揽着男人的肩膀,淋得浑身湿透,他瘦弱的肩膀下沾着水珠的锁骨委实性感。


写真的前几张是和女模特走过场般的床照,十足的艳照,可惜男演员邪魅有余,但拉开女伴,也没什么区别。


看不出欲望的成分存在,与水箱里的合照不同,他仅仅是自己,身边躺着的人并没有闯进他营造的氛围里。


并非专业品鉴人,却也知道之后,知名杂志里肯定会有自己的特写。


 


派上了大用场的人还只是靠着门框抽烟,等折原走近的时候,礼貌性地掐灭,然后用皮鞋踩灭。


有什么事吗,他取下墨镜。


他没说话,就让平和岛等着自己。


自从初次见面就察觉到了厌恶以来,折原曾费心思地去在意对方,然而那不过是单方面的较真,他变得脾气古怪,难以接近。


低谷期的时候,平和岛从没走过来,哪怕象征性地安慰一句。但最后把自己拉出来的的确是他。


折原知道这不过是被迫的救赎,实际上,即便贴得那么近,一并消失了的距离,那也是假的。


平和岛静雄从没有耐心去接近自己哪怕一点点,就像现在,也是他走过去。


 


「那天,我一个人在水箱里拍的时候,你走过来看了是吧」


终于听到了雇主开口,他挑挑眉,像是没想到会被注意,随后反问折原,那又如何。


「你自然是没有被拍进正脸,但是你最后抱着我的时候,眼神就和那时一样」折原轻笑,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平和岛静雄当时是如何傻站着,「我不会看错的」


你后来也有了反应不是吗?


不像质问,这不算是质问。


平和岛静雄垂下头,似乎又想要掏出烟,但他克制了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只是皱着眉,逃避着这个问题。


「要不要做我的爱人?」


折原补充道,「约会,接吻,做爱。就像是那种关系」


平和岛静雄的表情松动了,越发地窘迫,终于在折原走近他的时候往一旁躲了几步。


「不是,只是因为身体……」


他着急辩解着什么,折原猜,下一个单词或许是“擅自”或“毫无办法”。


「再试一次怎么样」


他在它有机会被说出口前提议,诱惑的语气,实质却更像挑衅。


男人抬起头,被折原牢牢盯住他试图错开的琥珀色眼睛。


「时间不早了,今天应该不会有麻烦上门」他说着之前不会说的托辞,「我先回警局了」然后离开。


 


那是折原第一次也让平和岛尝到那种挫败感。


心情真是不能更好了。


 


 


7.0


 


「你还真是让人为难」


「或许吧」


「哪有逼人家做同性恋的」纪田正臣像是打开了奇怪的吐槽开关,「平和岛也真不容易」


斜靠着凉亭里一根高大柱子,折原闭上眼睛,打了哈气,困意蔓延。


「继续了」


语气懒散,他想纪田正臣又吃了自己一个闷软钉,一定很不爽这么冷淡的回应。


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罐,热辣的滋味几乎烫得喉咙发疼。


现在经纪人也不会像以前那么紧张,叮嘱自己千万别抽烟喝酒弄坏嗓子了。


 


 


#


 


那年折原临也又重新活跃在公众视线里,甚至势头极盛,登上了比以往更高的位置。


那组照片在美国知名杂志上得以刊登。


身价以倍数上涨着,业界传言着折原要转行去做模特。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些虚假的掩饰,没有平和岛静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模特的材料。


总不至于以后要去拍同志片吧。


折原在心里打趣,随后觉得这个笑话实在笑不出来。


摄影很高明,后期的剪裁加上软件的处理,外界并不知道那个露着后背的男人是谁,虽然他的金发引来了一些猜测,但也只是扮演着无关紧要的群众角色,不值得也被挂上名字。


真正足以留下名字的成功和从前至多是虚假繁荣不同。从前,观众们随意按着遥控器,碰巧停在折原的脸上,凑凑热闹一般地看了下去;现在,在报纸上出现了他的名字后,专程调到特定的频道,无聊的广告之后,才是有折原出现的节目。


同时伴随而来的是更多专业的批评,这让别的演员头疼,折原却很乐于去倾听,他无意为此反思或是改变自己,只是觉得有理有据的,针对自己的批评更加有意思。


娱乐节目类的通告锐减了,大电视台的访谈增多,片约里的无脑电视剧干脆地被扔掉,其他电视剧也变得少了,电影类的一个个跳出来,被他拿到了手里。


公司无疑选在了这个当口开始了转型的安排,可折原却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高兴。


偏偏他受了些教训,见过底层的风景,打算从一席之地开始的时候,一下子得到了之前汲汲而求的一切,其间有微妙的落差感,难以说清。


折原觉得自己从那张照片里跳脱了出来,进入了另一些东西里。


拿到手不过这么回事。


他如此想着。


拨通了家里的电话,那头的中年人的声音许久不曾听见过,他一如既往地冷淡,说,这样的程度,你觉得呢。


折原依旧没有资格回去见他。


 


 


#


 


接下来的生活多少变得轻松。


面对A4纸上印着的满满的片约,折原无意识地摸着下巴,把它们一一划去。


他稳稳地按兵不动,除了导演和剧本,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东西,没有达到十分的满意值,绝不为了一时的人气接手。


但是曝光率是不能低的,借由着上次的写真效应一般,铺天盖地的广告、公益宣传片卷来。


广告每个都不长,但创意都绞尽了脑汁。


换着不同的装束,和别人扮演着各种各样的关系,最终却只是为了推销产品,罩上了最后一层商业目的,那些装扮就显得不那么有意义。


不知是否是写真的缘故,有些类型的广告着实诡异了些。可是公司要求了要接受,这和剧本不同,他没有选择权,只能硬着头皮上。


乘坐了一天的大巴,去拍摄一组温泉旅游广告。


自己被要求着披上和式的浴衣,坐在泛白的水泥石台上,伸出脚玩水。


只是用脚尖去撩拨水面,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要更活泼一些,稚气,像在对观众撒娇的感觉?你懂吗?」导演卷着文案在桌上不断地拍打,朝他发火。


 


厌恶。


汹涌溢出的厌恶感。


看来孱弱的身体也好,狭窄的肩膀也好,白皙到病态的皮肤,骨节突出、几乎要折断的脚踝……


还有这建立在他一切厌恶的基础上而拍摄的广告。


 


拍摄过程并不顺利,NG了好几次,到了休息时间的时候导演拍打着桌面的文案已经折了一道深痕。


折原穿着浴衣,踩着木屐独自拐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冰箱,放着供职工休息饮用的冰水。


他仰头,猛地灌了半瓶下去,冰冻的感觉使心脏微微麻痹,喉咙呛出声,他移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用手背擦了擦流泻而下的水渍。


整个人被水汽氤氲得湿漉漉的,头发也黏在脑门上,但好歹是从温泉闷热的状态里解脱出来了。


折原呼着气,随意地拿着矿泉水瓶,推开半掩着的门,不期然撞上了在门口抽着烟的男人。


上次的对话以来正面相遇似乎令他觉得尴尬,平和岛踩灭了烟就侧过身,给自己让开了路。


「平和岛先生……」


逆光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形,他没有戴墨镜,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却分毫未改。


上涌的厌恶几乎要烧起来。


那之前还有点别的东西——纯粹的,吞噬般的嫉妒。


有些人拥有着别人所渴望的东西,却稀松平常,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一点而言,比起眼睁睁看着他炫耀更叫人无法忍受。


折原突然有了别的想法,或许那是一直横踞在心中的,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他想把这个男人拉下肮脏的泥泞,很想让他体会何为绝望,用包围他的地狱业火来照亮自己心中的荒野。


稍显狂热的,加害欲。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折原眯起眼,即便对方避让着,他依然走近了平和岛静雄。


他只挂着一件蓝底的浴衣,腰带不知何时已变得松松垮垮,露出胸口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小腿光裸着,两只脚在温泉里泡了太久,发胀至微肿,踩在地上的时候是虚软的,缺乏实感。


「没有」平和岛静雄没有再移开视线,反倒是一派自然的,「挺好的」


折原把手里的半瓶冰水悉数泼到男人的脸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


 


那之后,无论在哪个片场,折原都像是吃了火药似的,故意刁难着身边那个尽职尽责的警察。


他在吃饭时间使唤对方去跑腿,不然就是故意挑刺地指责平和岛站的地方不对,影响自己拍摄,时不时把对方赶到片场外吹冷风,不准有任何抱怨。


性格里尖锐的一面暴露无疑。


不少人看不过去,网络上也在议论,折原红了之后耍起了大牌,苛待自己的员工,心高气傲,派头十足。


他毫不在意,因为没空去搭理他们。需要对自己衣食住行性格脾气负责的本来就只有平和岛静雄而已。


折原就像一个吝啬的剥削者,将平和岛除了睡觉以外的小时尽数囊入,巴不得把他的时间全部偷过来,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满满地塞下,让平和岛不能容得进自己以外的其他任何事。


被迫着失去了人身自由,平和岛静雄被无尽的琐事折腾着,也异常地暴躁起来。


在折原不得不偶尔撤开的时间里他疯狂地抽烟,连手指都被落下的烟灰烫得有些发黄,他有时候会烦闷地踢开路边的垃圾桶,“哐”地一声巨响,折原只当没有听见。


做法到底是过于极端了,在他的纠缠下,平和岛错过了和短暂归国的弟弟见面的机会,他从没生气到这个地步,至少是当着折原的面,以至于扬起手,给黑发青年甩了一巴掌。


他看起来比折原更为惊慌,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红印似的,语无伦次,最后什么话也没能说清。


折原只是捂着脸,抬起头平静地对上对方的眼睛,表现得既不像个受害者,也不像是被惩罚的捣乱者。


男人露出惊慌又无奈的眼神,抿了抿唇率先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姿态。


但那之后平和岛静雄再也没有流露出不满过,有时甚至主动配合折原的胡来,甚至会露出些许笑容来。


他的脾气就像是完全被自己那巴掌吓走了,一切的主动权都全部交给了折原临也。


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折原临也的刺被磨得软化下来,不再那么扎人,平和岛静雄也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吃个午饭,享受片刻不被他骚扰的宁静。


他的确是有些被平和岛的恒心打动,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男人过来,对自己说了对不起。


事实上他可能连在哪里在何时,得罪了折原临也都不知道。


他依旧是个敬业的警察,在折原不再为难自己后自觉地调整到了以前的状态,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好像之前受到的不公待遇都没发生过。


时间好像倒退回到从前,他们相处得好像新认识不久的朋友,和睦中带着疏远。


之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折原临也一时兴起的闹剧。


平和岛静雄也一并在看着笑话。


 


 


8.0


 


虽然诸如耍大牌这类负面琐事缠身不断,却还是人气一路飙升的折原临也,在独居的公寓里险些丧命。


一时之间,这个新闻席卷了各大报纸头条,网络论坛闹得沸沸扬扬。


公寓所在的那栋小楼究竟为什么会失火谁也不知道,也许是被逼急了的狂热女孩,也许是那个古板的父亲要给逆子一点惩戒。


接连拍了好几天的广告,又刚从大大小小的访谈里回来,有了不长不短的一下午补眠时间,折原累得合上眼就很快熟睡过去,一睡就是昏天黑地。


热浪从脚底心逼卷而来,皱着眉毛陷入了噩梦,那里面一片漆黑,紫色泛黑的蝴蝶和白骨一并包围着自己。


无法喘息之际猛然清醒,刚翻起身就发觉脚麻了一片,一时动弹不得。


折原保持着镇定想等着脚自然好转,卧室的门却被从外大力撞击。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平和岛静雄已经咬着湿毛巾闯进来。


门口到卧室之间的路,是折原临也从没准他走过的。


 


男人看看他,在发觉他揉着脚的动作以后便不再犹豫。他被像麻袋似的丢在了肩膀上,然后颠簸着去往门口方向。


视线里的东西和以往不同,腾在半空中望过去,它们都微妙地陌生了起来,他歪过脑袋只能看到男人的后脑勺,伸手可以碰到他在深蓝色衣料下的后背。


折原看看他,额头鼻子黑了一片,发尾部分卷曲着,喘着气狼狈的样子很是亲切。


然后他又被男人往上推了推,牢牢卡在肩膀上,折原接过塞过来的湿毛巾,乖乖咬住。


下楼梯的时候平和岛崴了脚,一块烧着的横梁木头从上方打下来,身下的躯体明显的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带着瘸拐跑了下去,速度也并不慢。


出了公寓楼十几米远的地方,折原才被放下来,他整理着皱巴巴的衣服,然后顺势瞅见了对方被烧伤了的右脚。


伤势不轻,平和岛静雄右腿下侧的皮肤暴露出来,像是皱旧的破布,烂了一大片,显出了焦黑色。


木头从高处砸下,崴了脚,骨头也有些移位,微显出来,白森森的几乎是可怕。


拖延的话大概要出问题。


 


 


#


 


「我啊,第一次给活人跪在地上,还是为了方便给他包扎——这种荒唐理由。」


纪田正臣看着眯着眼笑的青年,对他说出的台词很不给面子的并无感动,反而追问着,怎么,拿什么,如何包扎的。


折原笑出了声,毫无诚意地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我承认是骗你的,我才没那么好心」


少年也是有他精明的一面。


「你做什么了」


「我的跑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折原喝了一口手里的酒,「里面有紧急医箱」


「我现场做了次外科手术」


 


平和岛静雄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现在也记得很清楚,然后又被自己提醒着,这里可没麻醉药,你忍着点。


一系列的医疗过程折原倒是很熟,自认没出岔子。


为防感染而切去坏死的皮肉,它们发出令人作呕的焦味,最后拿绷带包扎的时候平和岛静雄坐在地上,折原跪着弯腰将白色纱布一圈圈缠绕上去。


来自上方的视线太过胶着,折原抬起来,露出一个笑。


他一向是很清楚自己做出了怎样的神情的,从眼睛闭合的程度,到嘴角的位置,不同的笑有不同的含义。面部肌肉被牵动着,诸如眼角肌肉,所传达的悲伤,愤怒,喜悦等等。


但那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做出了什么样的笑容,脸上是不是沾了血,效果会不会很恐怖。


「我以前是个医生,我杀过人」


男人额头冒着虚汗,不得不用力的包扎之下,无数神经被横刀切断的痛感被压迫着放大,那滋味像毒素和闪电,交错着融进四肢百骸。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反应令人失望。


感觉到被人轻轻地摸了摸头,下一秒折原伸出手,慢慢地伸出去,抱住了那个人。


 


 


#


 


折原正色,郑重其事地告诉纪田记者。


这可不是因爱情而来的冲动,仅仅是两个伤患之间的互相怜悯罢了。


连惺惺相惜都算不上的程度。


所以,纪田,你快别拿那么肉麻的眼神看着我。


 


 


#


 


平和岛警官的右脚没被他这个杀人凶手弄残的确是万幸。


简单的紧急手术料理完,折原就送他去了医院,那个地方有消毒药水有医生护士,折原乐得清闲。


探望了男人一次以后再也没去过,他救雇主是职责所在,不需要感谢以外过多的东西。


他们的交集依旧不多,总是隔着距离。


 


在仅有一次的探望里,折原又问了对方,要不要做彼此的爱人。


平和岛静雄说他没那个意思。


然后他问折原,为什么还要拿手术刀。


折原不甚在意瞥了眼男人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脚,说你说错了,紧急医箱里并没有手术刀。


「我用的是车里的水果刀」


平和岛静雄被气得脸挺黑。


折原这局险胜,笑着走人。


 


 


#


 


纪田正臣把录音笔放在一边,左手压着本子,右手交换拿着笔或手机忙着记录,忙得正专心致志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去问折原。


 


你当时很喜欢他?


不是。


 


折原掂量着手里快空了的罐子,算了算袋子里应该还剩下三罐酒。


他扶住石桌探起身,对正忙着的少年不客气地吩咐,「再给我拿一罐过来」


其实暑热已经消散了七八分,尽管视线所及里,手侧的植株叶片还蔫巴着,高悬的日头却是确实小了,之前还汗如雨下,现在就只有平静下来后令人不适的黏腻。


折原打算喝完这一罐就继续启程,也只好抓紧多说一些事情。


「我不觉得是」


这个问题不止是纪田正臣,平和岛幽也曾问过,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折原不曾犹豫地,真不是我敷衍你,但的的确确不是。


有时候是不能用一个喜欢来以偏概全的。憧憬,依赖,嫉妒,失落,欢喜,落空的期待,笃定的追求,这些看来并不美好的事,都不叫喜欢。


 


 


9.0


 


娱乐公司对自己手头正当红的明星给了格外的关注,加倍小心着是不是黑粉的所为,平和岛静雄负伤,又雇请了新的人来代替。


叫门田京平的人比起平和岛静雄而言可能更为可靠一些,后者总是沉默着做事,前者与之相比,多了些照顾人的举动。


折原有时候觉得门田挺像个大妈,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完全没把自己当成是警察保镖,听说他有个“池袋良心”的夸张称号,咋咋舌,真是可怕的自来熟。


然而门田比平和岛静雄更像个警察,毕竟警察这种人,是群居动物。


门田擅长和部下、同事交流沟通,他似乎很擅长谋篇布局,说起话来有一种领袖气质,折原就见过好几次警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最后都是剩下的人围着门田绕圈圈,听他发表着看法。


相较而言平和岛简直是只孤独的小狮子,总是喜欢一个人趴在暗处磨爪子,性格很好,但讨厌别人吵他。


他为自己这个想象偷偷笑出声,如果可以,他还真想把那头狮子丢去动物园好好吃吃苦。


门田坦诚过自己的身手实际上不如平和岛静雄。可是他的官衔比那个人要大上两级。


刚换成门田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抗议,倒不如说一切都很顺利,在广告的拍摄结束后,他甚至可以和对方去咖啡店喝上一杯,开开玩笑聊聊天,这种生活在和平和岛静雄一块的时候,是难以想象的。


作为社会的重要职业,好的警察就该学会和普通民众打好关系,像平和岛静雄这样的,至多及格。他的领导很明智,没给他晋级,只是怎么没顺便扣了他那些买烟的奖金,折原颇为恶毒地想着。


实际上,他的性格比看上去更为认真,尽管在声色犬马中交往过好几个人,但折原从不认为自己有花心人渣之嫌,对他们每一个人,他从未敷衍,绝不会任由自己的爱被打上廉价的标签。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上天要你我发生一段故事,这是不可抗力。这是他用来哄女孩子常用的情话。


但要我花超过预计的时间精力,大可不必。这是他藏在心里没说出来的后话。


爱情不必吝啬,但真实是哪怕伪装,都怕暴露过多的东西。


那时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真把平和岛静雄给忘了,毕竟他这样的人,向来坚持你情我愿,不答应也不喜欢过多的纠缠。


 


 


#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他得到了第二次机会,这一回,他拿着那部描述父子亲情的剧本,驱车回了家。


 


剧本写得很好,看起来感人真实,尤其那个儿子在最后,没日没夜地照顾成了植物人的痴傻父亲,一辈子顶着不孝子的名头,最后却在日复一日一勺勺耐心喂入的流食中得到了原谅。


故事的最后,苍老的父亲动了动手指,摔碎了杯子的儿子手指紧紧交叉,眼含泪水,一遍遍地祈祷着这不会是幻觉。


 


回去找父亲并不是因为他看了个故事就心生羞愧乌鸦反哺,只是因为缺乏该有的感情。


他并不能理解那样的父子相处,因为无论怎么想,父亲要是有痴傻的一天,他才不会耗日子地去救他,倒不如让他死得舒心一些,不痛苦的活。


他是唯一一个让折原不想去探究人心的存在。


分别的时间久了,他对那个中年人的记忆越发少得可怜,大概还不如家里养的那只懒散温驯、意外地喜欢亲近他的金毛犬来得深刻。


他想起递交辞呈的那天,等待着对方开口的间隙里,他也是如此恶劣地对比着。


 


折原的印象里,母亲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父亲,那个在他还不足以有记忆的年纪里就已经离开了的女人,他从没花时间去考虑过她是不是温柔,是不是比那个中年人要善解人意一些。


他不曾了解父母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总觉得如果那个中年人也曾爽朗或活泼,那便是无法联系在一起的场面,中间隔了什么再也无法回去的模糊的一层。


他只见到了对方的后半生,就已经沉重得抬不起书页。


自觉对父亲感情浅薄,折原不过希望他能对自己的拍摄有所帮助,哪怕只让自己体会一丁点血缘上的亲近也够了。


之前想见父亲的时候被拒绝,所以事先打了电话。兴许是火灾的事让他松了口,终于说也好,你来吧。


 


离合器踩到底,折原用最慢的速度驶过半山上的别墅,常年的整修让它即使过了半个世纪也并不古旧,葱茏树木,琉璃石铺设的小道,黄昏下泛黄的模样显出些厚重感的气派。


仆人没有来迎接他,兴许是父亲的吩咐。毕竟他这个少爷身份实在尴尬,不来扯上关系也是明哲保身。


穿过长长的走廊,昏暗的道路没有点上油灯,最尽头开着的小窗透出亮光,离那最近的便是那个古板中年人的书房。


金毛蹲在门口,看到青年的时候热情奔去。


折原蹲下身,伸手挠弄着它的长耳朵,听到它舒服的呼噜声后才起身敲门。


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推,高高的书架落入眼帘。


 


第一眼并未看到什么人,转过头才看到躺在躺椅上沉沉睡着的中年人。


书桌上放了酒杯和半瓶红酒,料想他是有些醉,才在和人约好的时候大意地入睡。


几年不见以后眼前的人更老了几分,盖着厚厚的大衣,睡梦中也是皱着眉,他脸上皱纹多了,微微张着嘴困难地大幅呼吸着,明明刚过知天命之年,此时疲劳的模样却像个迟暮的老人。


折原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


不知怎的,觉得自己甚至能轻易地想象出,这个中年人弓着背,终日只能咀嚼过去的年华,一副没用的模样。


一直不明白,他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折原临也,临也,听起来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其实很难以想象,这么个强硬老迈的人,当年也有可能是年轻而有活力,熠熠生辉的。


后面那个词或许用得夸张了些,他在心里摇摇头,听起来虚假光环太过沉重。  


他说可以回来见见他,现在见到了,折原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他醒来。


自然没有忘了来的目的,只是有时候交谈是比不上一个足以铭记的画面的。


 


离开宅子的时候,空无一人,单手撑着下巴开车时,车窗外的景色匆匆而过,他觉得牙齿发痒,稍微能体会那种渴望亲人还活下去的感受是什么。


像是要咬碎什么,紧张,甚至无措,只有这样才具有血的味道。


 


 


#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他就给平和岛静雄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开始太蠢了,沉默半晌只是问是不是门田出了差错。


「是是,全是差错」


拖长着尾音,脚胡乱踢起被子,耳朵贴着墙,听着钢筋水泥之间的声音。沉重,急促,一下一下。


「工作的事也是,零零散散的不放在心上,工作时间只知道抽烟发呆,当保镖以来一次用场没派上,工作期间还受伤住院,身为警察太糟糕了不是吗」


他盯着自己的指甲,上头满是被咬得细细小小的崎岖,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轻易地被自己的抱怨压过。


平和岛静雄静静地听,折原有些犯困,然后就听到了回答,「对不起」


「想要原谅的话就快点过来谢罪!」


没等对方回答便挂了电话。


客厅里的酒架上也放着一瓶红酒,他学着父亲喝了些,兴许是酒精发作,冲动异常,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考虑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分钟。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天空灰蒙蒙一片,推开玻璃大门的那刻夜风作乱,手指略作停顿就会察觉到后悔。


七拐八拐摸到了平和岛静雄病房外面,幸好这个时间点只有走廊里坐着几个值班的护士,没人理会他颇显鬼祟的行径。


公务员受伤的待遇不错,平和岛静雄住的是单人病房,也好,这样一来,他站在外面的时候就不那么像个变态。


窗户玻璃被擦洗得很干净,他到的时候天又稍微亮了些,虚弱的光线可以让他从外面清清楚楚瞧见躺在病床上睡着的男人。


折原第一次看到他的睡脸,和白天严肃孤僻的样子不同,此刻他几乎是人畜无害的安静,床头昏暗的小夜灯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唇线。


一直嫉妒他颀长健康的身体,此时他却是个受伤的病人,甚至可以用“虚弱”,这样似乎和平和岛静雄丝毫扯不上关系的词来形容。


这让折原感到微微的兴奋。


 


那好看的睫毛在他视线下轻微地抖了抖,那动作变得剧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来,里头暗波流动般酝酿着空白的情绪。


动了动脚踝想趁这时逃开,却已经被男人发现了。


警察的戒备心实在是难以预测。


眼疾手快地在他惊讶地起身走过来之前立刻挡住了窗户框,然后平和岛静雄就拄着拐杖一副困惑的狼狈相,单手敲了敲玻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


慌张被打消,折原静静地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指了指窗户,使了个不准碰的眼神,确保对方接收到自己的意思后,松开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啪啪敲击着,做了件很是浪费话费的事。


清晨的时间点,寂静是主旋律,他踩着青草地,耳边除了几声鸟鸣,还有风吹的树影猎猎作响声,在此之前,他找寻着喉咙里合适的声线。


瞥见男人颇费力地找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立刻开口。


「雇主命令你,现在,转身,躺回去」


「可是……」刚睡醒的声音还是干涩的,折原毫不客气地打断,「可什么是,没有可是」


他独裁地命令,并且抱怨,「凌晨三四点,你当自己是蝙蝠吗,还是有被害妄想症?居然那么容易醒过来」


被碎碎念得没办法,男人只好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躺下,乖乖盖好被子,被迫做个听话的模范生。


被那样一双无辜的眸子盯着,折原几乎要生出一点负罪感来。


平和岛静雄一定还没有醒,否则怎么会一丁点低气压都没有地,如此听从自己的吩咐?


他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原来还没有挂断,一直在等着折原临也说下去。


借着酒劲,青年吸了几口气,凑近了手机。


 


「不管那些狂热信徒还在不在,都不准丢下我」


他用着命令的口吻,闭着眼睛没去看对方的反应,中断电话就扭身逃离。


 


该死的酒精,折原临也也有说那种话的时候。


 


 


#


 


纪田正臣听到这么胡来的爆料,竟然也没有抓着机会嘲笑自己,真是难得。


明星折原临也自爆当年夜半偷窥私会情人,明明是那么吸引人的新闻标题。


「你不觉得,那像是告白?」


「以后你要学聪明点,别有人告白的时候还犯傻得什么都不知道」


「你喝得有点多了」


他撑着下巴,扫了一眼手里快见底的酒罐,晃了晃,又抬头看纪田一眼,「可能又有点醉,我想睡一觉了」


「诶?现在?」


「嗯……」眼皮已经挣扎着闭合,没禁得住诱惑地趴在石桌上的青年懒散地抬抬手腕,「天黑之前记得叫我起来」


「啊?哦……明白了」纪田正臣显然有些错愕,回答的时候也讷讷的。


「嗯」


折原没有多加理会他,只是觉得需要小睡一会儿,不然醉得脑子发昏的话,之后走山路也会危险。


  


 


10.0


 


恍然间觉得非常非常疲惫,有巨大飞行器的响动和云的流逝,伸手抓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继而悬在最高点的心脏猛地跌入谷底。


「他在哪里?他在哪?!」


「可恶,混账,该死的骗子!」


「把他交出来,他要躲到什么时候?」


场景错乱纷杂,各种各样的镜头在眼前飞掠,雨点打得浑身疼痛,鞋子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儿,赤着脚奔跑的时候脚底兴许出了血,麻木地泛疼。


小腿剧烈地抽搐,支撑的力量被抽离,被什么东西磕绊到而猛地跌倒在地。但必须起来,必须立刻爬起来。喘息声从心脏的位置发出,嘲笑并攫取了一切。


一双宽大的手出现在眼前,抬头的时候不远处的车灯打了过来,刺眼炫目。


 


大脑一阵钝痛,折原醒了过来。


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纪田正臣望着自己的眼眶瞪得大大的,显然受了惊吓。


第一件事便是用力揉着酸涩的太阳穴,稍稍缓解疼痛,好让自己打足精神走到终点。


「我说梦话了?」敲打着自己的脖颈,青年不甚在意地随口问。


「嗯……」纪田正臣慢慢支吾着,像在考虑如何表达更为合适,「你叫了他的名字。」


「这样。」


明明才刚提起他的名字,居然已经梦到了,今天真是话说得太多了。


没多在意这件事,他扶着桌站起身,「还好,天还不黑,我们能赶得上。」


那个梦在脑海里还有些许印象,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所有人都头疼的存在。


不然也不至于谁都躲得那么远,一个都抓不到。


 


 


#


  


电影拍到一半的时候制作组突然说要出国3个月拍摄,事先没有被通知的折原难得对导演发了火,甚至甩了企划说这case我不干了。


然而那终究只能是气话,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发火的唯一结果就是他又陷入了不大不小的一次舆论风波,局面一时失控,反倒逼着他做决定。


即便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去弄明白的事情,折原临也在平和岛静雄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动身去了美国。


日本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在美国,折原在演艺圈一向脾气古怪的恶名反而得到了好转。


这里更少的人会知道他的父亲,也没有平和岛静雄可以让他转移情绪,所以不得不学会自己一个人控制好情绪。


导演的眉头随着电影的进度得以舒展,搭档的那位扮演父亲角色的老人也时不时说,有时真觉得折原临也演得好像他儿子。


事实上他只有一个女儿,父子之间是怎样的,他不会比自己更清楚。


折原在心里这么自负地认为。


 


每次打国际长途给平和岛静雄,他都说你好好加油,等电影拍好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就回来了。


在美国刚一个多月的时候男人就已经出院,折原开玩笑说我在这累死累活,你却在那长假,他说不是的,我每天都有看你在美国的消息。


那一刻青年想起了很多事情,比方说隔着玻璃相望的时候,明明有着一层屏障,却好像能感觉到相贴的呼吸和皮肤的触感,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伸手能触到那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你喜欢我吗」很清楚,自己在问什么。


他挂了电话。


于是折原孜孜不倦打了回去,张口就是又一句你喜欢我吗。


他关机。


死守着手机到第二天,等他开机接电话那一刹那,折原说,你给我滚。


 


这和以前问他的时候不一样,上一局他险胜得有多侥幸,这一局惨败得就有多彻底。


 


 


#


 


从那以后平和岛静雄的手机就无法打通了。


他气得砸了不少东西,然后想起来无论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也不会对大洋那头的人有任何影响。


没有再去拨打那个电话,失控这种事,等理智回来了也必须得结束。


第一次完完全全的孤独一人,过去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干系,狂热的粉丝啊,苛刻的媒体啊,这些东西他都或多或少有些怀念。


他开始对拍电影精益求精,一个镜头有时导演都说了ok,他却要再反反复复练上二十多遍,直到自己再挑不出一点毛病为止。


导演从欣慰到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露出敬意,三个月的拍摄,因为他单方面地延长到四个月,导演没有一点不满,反而任由自己胡闹。杀青的那天瘦了一大圈,也黑了一圈。


打包好了行李,去机场前手机铃声作响。


折原临也要回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来请罪的保镖先生平和岛静雄。


「喂」


「怎么是你?」


的确是他的保镖先生,但打过来的是门田。


 


 


11.0


 


平和岛静雄去执行任务的具体时间他不知道,也许是他出院以后,也许更晚一些。


彼时折原正有扑面而来的通告要忙,电影的预告,宣传,哪个场合都必须小心翼翼去应付。


平和岛不打算告诉自己已经有另外的工作没什么,毕竟他早就被换了,只是甚至换了手机也没有告知一声,直到他回国了才让同事打来电话,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折原从这些笨拙的、自以为体贴的做法里得到了明确的回应。


很可惜,自己没能祸害到平和岛静雄,也没能成为他命里的深渊。


 


折原开始试着和女孩子交往,圈子里圈子外的都没有关系,差不多可以就行。


最后他找了一个叫美影的女孩做女朋友,对方是个平面模特,面容清秀的同时有点男孩子气,她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不会缠着自己,也不会因为自己和别的女明星闹绯闻而发脾气。


从那时他在娱乐圈学到了一点窍门——可以同时和很多女孩暧昧,但从不点破也不继续发展,不多久折原就得了个花花公子的短暂称号。


论坛上总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人说他是又走回小白脸路线,折原对这浅薄的看法不屑一顾。


世界上看得起自己的人太多了,其实女孩子总是娇惯的,得罪了她们有什么好,又为什么不肯摆一个好脸色呢?


电影正要播出当口,他就被炒作得红上了天,名声大半不好,电影票却预售一空。


 


 


#


 


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折原和美影正处在危险期。


无法长时间地在意她,再逼自己努力也不行,往往谈话的时候,说着说着,思绪就空白了。


一开始就清楚她和平和岛静雄没有半分相像,但看着她,总是会忍不住发呆很久。


然而平和岛静雄已经离开了快大半年,早就避开他这个瘟神过自己潇洒的警察日子去了。


「抱歉,到此为止吧。」


美影还没有给自己回应,他却像是松了口气。


今晚是要去哪里找更多漂亮的女孩呢。


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总之,今晚得有什么人。


屏幕亮起,他翻着手机里长长的联系人列表,挑剔而随意。


 


来自那栋别墅的电话就在那么个时间打过来,打断了他的挑选。


那头连个客套话都没有,语气打着颤,严肃且不容放缓。


请立刻回家。


院长,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


 


父亲看起来比什么时候都要苍老,终日坐在转椅上看着后院的树木,在他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费了很大的力才说全了一句话,「你回来啦」


「嗯」


他不知该回些什么,除了无更多意味的单音节。


父亲本该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却坚持这样见他。


折原想,这个中年人总是留给自己强硬的印象,直到这地步,也不肯放低他的尊严。


「载我去山上看看吧」


扶着他出门的时候,他的背还是挺直的,折原原以为那不过是和自己赌气,然而他昂着头的精神矍铄,隐隐地透出他对这次出行的期待。


 


别墅建在半山,再往高处开去是一片杂芜的树林,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的缘故,一路横生错杂的枝桠打在车上,花了两个钟头,天色已近黄昏时才尚算平稳地到了父亲说的地方。


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块无名的墓碑,矮矮的,很破旧,上头铺了层青苔,落满了落叶。


他才离开家不过近一年,父亲的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并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面占了多大成分,然而中年人挺着背从车里出来,颤巍巍地走过去,靠着墓碑斜躺着闭上眼的安详模样,让他知道和这里埋着的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是什么样的人呢?


兴许是母亲,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穿着黑色丧服出席过一些葬礼,但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太短了,也错过了太多人的离开。


中年人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天晚上折原陪生着重病的中年人在山里吹了一夜的冷风,他终于坐得累了,站起身的时候,让人害怕他下一秒就跟着坟里的人一道死去。


 


 


#


 


电影播出那天挑在了折原出道两年之际,票房如他预料的大热,除此之外另一个好消息是父亲身体的好转。


不知哪来的八卦记者知道了这件事,大肆渲染,扮演孝子的折原临也得上天庇佑,救回自己父亲一命,一时之间传得神乎其神。


这大概是他能给父亲最好的回答,因而从那以后折原可以不再征求他的意见回家,尽管他没看过报纸,终日躺在床上做着人类能做的基本的进食,休息,然后抽出一点力气和自己说话。


其实所谓的奇迹只不过是从死亡边缘勉强拉回一些而已,不经意间,他在做着和电影里一样的事,有些犯傻地想让他痛苦地活久些。


折原临也也到底是个俗人。


 


庆功宴那天邀来了很多人,手机列表里九成都出席现场,甚至包括了前不久就已经卸了职,一身轻松的门田京平。


主办方真的好像谁都想到了,场面很是盛大,肆意欢闹之间,折原被灌了不少酒,醉得不轻,连走路都飘飘忽忽。


门田身为前保镖,敬职地担负起送自己回去的任务,不料这个人耍起了酒疯,差点闹出交通事故。


 


 


12.0


 


摇下车窗的时候吹到了冷风,折原按着生疼的太阳穴扭头问身边打方向盘的人。


「当警察舒服吗?天生身体条件好的话,根本就什么都不用做吧。」


「还好啦。」门田显然不想和一个酒鬼计较,态度很好地任由今晚宴会的主角贬低他的神圣职业。


「十天半个月也不需要工作,我们这些民众还得给你们交税,啊,最过分的是,每次你们难得去工作了,发生点枪击案什么的,都一群人表扬你们,点着蜡烛的说是什么烈士,太不公平了啊。」


「像我拼死拼活的还要受方方面面的骂声,你们呢,明明是自己的义务,自己的工作,却一堆人在那感动,真不明白,其他做着自己工作的人就没有人权吗?」


「真是很抱歉啊。」门田现在倒不像是个大妈了,反而是个脾气好的保姆一样,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只凭他一堆歪理。


「说起来静雄这段时间参加的案子也是港口走私枪火一类的。」门田顺口说了一句,听到那个名字的人却僵住了。


实在太久了,太久没有见过他了,也和这个名字无关太久。


 


折原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继而酒意疯狂涌上来,直至无法按捺。


「喂,门田。」余光能瞥见后视镜里被自己拽着衣领的门田惊慌的样子,这让折原不由笑得得意。


「喂,大少爷,我在开车啊。」抓着方向盘的手不稳地偏移,门田松开一只手去推开他,却被狠狠扣住了手腕。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啊,喂,我方向差点打错了啊,快点放手放手。」


「平和岛……静雄。」酒劲烧到了大脑,折原临也倾身上前,狠狠拽住无辜被牵连的门田京平,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他在哪里?他在哪?!」


棕色的方向盘飞快的转动了几圈,一阵晃动,车子剧烈地扭曲了几下,紧急刹车被踩下,引擎和轮胎摩擦的刺耳声响尖锐得想要扎破耳膜。


「可恶,该死的骗子!」


折原垂下头,低声地咆哮,很快又像木偶那样猛地扬起下巴,更大声地质问。


「把他交出来,他要躲到什么时候?」


当时的想法疯狂而又可笑——杀进警局里去把人搜出来,然后拿着喇叭告诉警察局局长他是个死同性恋,和演员折原临也在床上滚过。


最好平和岛静雄从此被开除,除了含恨继续做保镖无路可走。


——只是可惜只敢有想法没敢实践,最后自己还被门田直接一掌击晕了。


「哎」门田如同自己梦里的妈妈,看着儿子叛逆任性一声长叹。


叹什么气啊,没见过人失恋吗。


折原想着,无法把话说出口。


现在的人实在讨厌,老以为自己了不起,可以去同情别人。


明明一向只有自己同情别人的份。


 


 


#


 


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电话留言几乎爆满,拼命按着门铃的经纪人急得简直烧了眉毛。


「你忘了今天是要和羽岛幽平谈合作事宜的日子吗?天呐!已经迟到半小时了啊!」


宿醉之后的脑子昏昏沉沉,他还没来得及梳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推到卫生间去打理自己,以面见在当时地位远在自己之上的大明星。


羽岛幽平的电影他看过不少,也学习过他的演技,说实话,对方比起自己,小白脸得多,一张脸出落得清秀精致,要是他有钱,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后宫里加这么个人。


以上,都是玩笑话。


对平和岛静雄的弟弟,他可没那个意思。


 


 


#


 


纪田正臣扁了扁嘴,想说什么又缩回去的样子,最后还是选择听他把故事继续下去而不插嘴。


「纪田,你说,我当时怎么就不懂放弃呢」折原用手背撑着下巴,自顾自地停止了述说。


「这个我不能下定论……只是,既然你想见他,为什么不去警局找他?」


「他在做什么机密任务啊,一般人见不到的,况且。」


折原实在不喜欢纪田的提问方式,总是正中红心,问些自己不想回答的。


「他会有别的理由躲得更远吧。」


 


 


#


 


运气不佳,出门没多久就赶上了暴雨。


惨白的闪电时不时霎地劈开天空,从车窗望出去,像是隔着小型瀑布一样。为了避免打滑,车子只能以30码的速度在道路上磨蹭,等看到餐厅灯光的时候,差不多晚了整整两个小时。


经纪人一路都在不断打电话道歉,反复确认着羽岛幽平人还在,折原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这等涵养。


天不遂人愿,羽岛幽平表现得这么好,他本该和他好好见个面,多少挽回点自己的业界形象。


然而从车门处撑开伞的那一瞬间,一辆车从身侧开了过去,折原立时顿在原地,不得动弹。


 


所谓全身僵住的感觉大概是那样,呼吸也是困难的,脑海里坐在驾驶座上的金发的警察一掠而过,继而一片空白。


闷闷的一道响雷,打下来惨白的光,雨伞上的水珠肆意地溅在地上。


没有一刻钟能浪费,他立刻坐回了车上,狠狠踩下油门,在暴风雨里横冲直撞,竟也没有招致车祸。


 


 


#


 


到了某条步行街上时折原再看不到那辆车,急匆匆地开门下车,丢下响了一路的手机打伞冲了出去。


风雨骤然裹挟着他,尽管撑着伞,衣服却在一瞬间湿透了,他找了个方向,毫无根据地顺着柏油路面往前跑。


像只无头苍蝇,凭着直觉到处乱窜,现在想想实在荒唐可笑。平和岛静雄或许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也可能开车去了别的方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偌大街道,下着雨,刮着风,天又很黑,他如何能找得到他呢?


概率微乎其微,有期待就已经是很傻的一件事。


步行街上零散着走着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更多人挤在街道两旁的商店里避雨,一瞬间什么都没有考虑一样,他像是拨开了他们所有人,在忽明忽暗的雾色下寻觅地、奋力地奔跑。


脆弱的伞早就被吹得七零八落,丢在了路旁,在雨里他胡乱地抓了不少个金发的人,错愕地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到最后他不禁怀疑那是否只是错觉。


似乎有人说出了“奇怪啊”“怎么了”之类的话,但都无所谓了,他都选择了听不见。


雨早就把青年整个人淋得湿透,眼睛睁开变得困难,酸酸涩涩,浑身冰凉疼痛,不知什么时候鞋子丢了一只,索性踢开剩下的,赤着两只脚,在水塘里颓然地走着。


一切都糟糕透了,工作的事也被丢在一边,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手机,狼狈得大概也没人认得出来他就是折原临也。


举起胳膊擦了擦模糊的眼睛,抬头的时候不远处一抹金色闪过,似乎是警服的蓝色衣服让他重新迈开步子,再次奔跑,脚很麻,所以不管踩到了什么,再怎么疼都无所谓,只是膝盖一阵酸软,在被绊脚石硌到的时候险些栽到地上。


伸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子,折原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它逐渐变得平静了,像是放弃了什么挣扎,在喧哗的雨声里能听到它的收缩,显得不可思议。


期待和奔跑,全部都是错误。


从一开始就是。


 


雨水一遍遍冲刷下来,胸腔里,耳朵里,血液里都响着轰鸣。


一道灯光打来,刺眼耀目,接着头顶晴了小片,一只大手递过来,大颗的水珠从睫毛滑落,打在那只手心里。折原伸手盖住了它。


雨伞被打得啪啪作响,平和岛静雄站在了自己眼前,他宽宽的肩膀淋湿了一点。蓝色的警服包裹着他,这一次他没有穿一贯的皮鞋,踩着一双黑色的胶鞋。抿着唇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散发着不容接近的气场。


扶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贴上去的唇的温热颤抖,随后伞也被丢在地上。


他抓着平和岛静雄的头发,湿漉漉的,手心和头发都是。闭着眼睛,感觉到男人的手小心地捧住了自己的脸。嘴唇被雨打得冰凉,舌头交缠着却是灼热的。


那一天电闪雷鸣不得消停,一刻不愿分开的双唇,因为哭泣和雨水而模糊了的脸,是祭奠某段感情的仪式。


 


他说,「你怎么能丢开我,怎么敢丢开我?」


 


 


13.0


 


曾经他以为年少什么事总可以争取,总以为可以拉着平和岛静雄一起下修罗地狱,最后两相灭亡。


事实上故事的结局比他一开始预料的要好一些,他们到底可以在雨水间亲吻纠缠,在荒野点燃一把火把,最终谁也不亏欠谁。


 


 


14.0


 


故事说完之后又默不作声走了段路,纪田正臣表现得合乎礼貌,没有要到了想要的便走人,跟着他一路到了终点。


和父亲有的那座一样,一个小得微不足道的无名碑,立在树林之间。


 


「那他现在还在吗?」


原来少年也不是那么单纯,只是太不会说话。折原想,兴许自己打开了对方什么敏锐的开关。


纪田正臣用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看着坟,问他,「平和岛静雄……这快十年的时间……去哪里了?这座墓是……?」


「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折原把一罐酒放在墓前,一罐酒给了纪田,剩下来一罐开启,喝了起来。


「你想到哪去了,不是都说了,是个好结局吗?」


「这是我父亲的墓。」纪田正臣露出些惊讶,折原摊摊手,「他没能多熬过几个月。」


父亲在他当上明星的第三年还没到时,永远告别了那个秋天,死的时候只说要个和那一样的墓。


生前他们或许没能有个好点的结局,死后总能相守山林。


尽管觉得这样的仪式,充满了失败者的自我满足,但对死者,生者没有资格加以评判。


「今天是他忌日。」


折原走近墓碑,上头空无一字,只有粗糙的石纹,下头缠绕着青褐色的杂草。


「我只是想来纪念他一下。」


 


喝了一半的酒被洒在石砖上,天已擦黑,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墓里的人此刻是否是幸福的。


 


 


尾声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坐了一个人,从日出到日落,噼里啪啦打了一整天的字。


纪田正臣敲完了最后一个字,正打算保存,临了却不知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他没有打算要把这个故事公之于众,会写下来也是犹豫很久的结果。


想起那天一个人坐在自己父亲坟前的折原临也,明明是当红的明星,却剪着最简单的发型,毫无装饰品,喝着酒的样子仿佛很孤独。


他摇摇头,散去这多余的想法。


 


幸好他们最终是幸福的。


 


 


#


 


从外头匆匆忙忙跌进来一个人,纪田看了一眼,无奈道,「岸谷先生,你是见鬼了吗?」


「不是啊,我是看门快关了……跑上来的时候有点急,原来你还在啊。」


「嗯……有点东西在写。」


「这次的特刊吗?」


「不是……应该不是。」


「诶?鬼鬼祟祟的,」岸谷新罗饶有兴趣地想走过来,纪田正臣立刻最小化了页面,「没什么东西啦。」


「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新罗收拾着他台上的东西,说道,「我是来拿东西啦,回到家发现钥匙都没带,哎。」


「噗,岸谷先生真是粗心啊。」


「不要嘲笑我了,我还要找钥匙……」新罗的声音小下去,他已经在颇为认真地去翻他的抽屉。


 


「对了……岸谷先生就快30了吧。」


「对啊,怎么了?」


「那……你知道折原临也的事吧。」


「哦,他和我同年嘛,出道那会儿我就有采访过他。」新罗不在意地回答着,边自顾自地嘀咕,「奇怪……我的钥匙放哪了?」


「那你知道……他有个保镖,叫平和岛静雄吗?」


「平和岛静雄?那我怎么还记得?他以前好像是有请过警察当保镖的吧,哦哦,对了,其中有一个,长的还挺帅的,折原临也火灾那次我也有采访过那一个。嗯……应该是他,我还有点印象。」


「是不是金头发,金眼睛?」


「诶?我想想……好像是,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意外听到的八卦,平和岛静雄现在还做警察吗?」


「你哪听的八卦,简直胡说八道。我好歹也不止做娱乐新闻的啊。」


 


「平和岛静雄不是早就死了吗?」


 


「什么」纪田正臣的笑容僵住,另一个人却高兴地欢呼起来,「原来夹在书里了!我找到了!」


「再见啊正臣君。」


「等……等等……」


声音太过微弱,只当他在说再见打招呼的岸谷新罗,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再见,明天见!」


 


 


#


 


纪田正臣立刻打开了网页,搜索起了平和岛静雄这个人。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警察,却在第二页就找到了他。


和折原临也描述的一样,金发金眸,眸子里总好像带了点忧郁和温柔。


是的,如果可以用忧郁……这个带有过多主观意味的词来形容的话。


之所以能找得到,也是因为那并不是平庸的警察,和青年说的一样,是很出色的人,年纪轻轻时,就已经是一名特警,深得器重。


 


很长的资料从头到尾看完,纪田正臣关了网页的时候呆愣了片刻,接着终于想起了那杯咖啡一般,起身把它倒掉,走去茶水间换一杯热的。


开水有些许溅到手上,纪田正臣缩了缩手,咖啡杯却摔在了地上。


 


 


#


 


原来那个终究谁也不负了谁的故事是假的。


 


他很想打电话去质问折原临也,明明年轻的特警平和岛静雄,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执行任务,被走私团伙击中脑部多枪而身亡,他又为什么要撒谎。


在雨里奔走的折原临也的确没有那么凑巧的运气,能遇得到他。


可以想象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折原临也拖着流血的双脚在找平和岛静雄,像孤魂野鬼似的,飘荡到第二天早晨,才真正死了心。而金发的男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在枪火弹药之间搏命,最终太阳穴被连续击中了多下,没来得及回忆一下自己的一生,就匆匆地死去。


 


纪田正臣转过脸去,去收拾地板上的陶瓷碎片,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手指,他盯了一会儿,红色的血才从手指伤口处大量地溢出,手指弯曲着活动了一下,血涌出得更多。


眼神带着嫌恶地盯着红色液体,他突然觉得有些怨恨折原临也,因为不能当面指出他的谎言,因为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吻,也不过是青年所编造的。故事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他还让折原临也继续陷在梦里。


谁都好,也许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陪伴他,负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但那个人终究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用纱布包着伤口,那个青年的影像又浮现在脑海里。他坐在一座无名墓前,说那是他的父亲。


本身他的行为举止,也一点看不出曾经的肆无忌惮,任性张扬,倒很像他所说的,那个不近人情,寡言沉重的父亲。


 


但只有这点,大概是真的吧。


他只是在悼念自己的父亲。


  


纪田正臣走回到电脑前,没有修改那个故事的结局,另存为的时候,取了一个简单的名字。


 


爱人。


 


爱人之间,也许是不需要坟墓的怀念的,因为靡长的一生里,千万的沉默里,他活着的每一秒也都是共同的孤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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